窗户被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天光。天花板上那盏高功率的白炽灯已经亮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刺眼的白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无孔不入地扎向张峰的眼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廉价香烟反复燃烧后的残留。
张峰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虽然没有被铐住,但面前那块沉重的木质挡板却像一道天堑,将他禁锢在方寸之间。他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修行。
“张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吴建国坐在长桌对面,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他已经带人轮换了三拨,试图用这种毁灭性的疲劳轰炸摧毁张峰的意志。可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一块沉入海底的顽石,无论海浪如何拍打,始终纹丝不动。
吴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激起一阵刺耳的回响:“三十六个小时了!你除了喝水,一个字都没吐。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李宏河?你以为孙长青会为了你一个小科员去跟陈秘书长硬碰硬?”
张峰缓缓抬起头,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却清澈得可怕。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架,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吴主任,您这句话里有三个逻辑错误。”
吴建国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第一,我在这里不是为了保住谁,而是为了维护体制的尊严。您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我实施留置,这本身就是对规则的践踏。”
张峰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竟然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第二,孙部长的意志不是我能揣测的,但陈秘书长的宣德炉碎了,这件事在省委大院应该不是秘密。您表现得这么急躁,是因为他给您的时间不多了吧?”
吴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陈世炎砸碎宣德炉那是绝对的私密,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第三。”张峰没给吴建国反应的机会,目光直视着对方那双透着杀气的眼睛,“您现在对我进行的疲劳审讯,每一分钟都在被墙角那个红外摄像头记录。即便您事后想剪辑,我也在每次回答前都默数了心跳。如果录像的时间轴对不上,这份口供在省纪委复核时,就是您职业生涯的终点。”
“闭嘴!”吴建国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狰狞的脸几乎要贴到张峰的鼻尖,“你少跟我在这儿玩心理战!老子在纪委办案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你想要证据是吧?好,我给你看证据!”
吴建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重重地甩在张峰面前。
那是雨夜里,张峰穿着黑色连帽衫,在江城码头与“影子”老七擦肩而过的背影。虽然光线昏暗,但那股肃杀的氛围感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个穿连帽衫的人是你吧?”吴建国指着照片,语气中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老七是省里挂了号的通缉犯,你一个市府办副主任,深夜在码头跟他秘密接头,传递的是什么?是江城旧城改造的标底,还是陈秘书长的行踪?”
张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久,突然轻笑出声。
“吴主任,您去过江城码头吗?”
吴建国皱眉:“你什么意思?”
“江城码头二号仓库后面有一家老张头面馆,那里的牛肉面是江城一绝。那天晚上我加班饿了,去吃碗面,刚好路过这个穿黑衣服的人。”张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嘲弄,“如果您凭一个背影和一段路过的监控就能定罪,那汉东省的监狱恐怕得扩建十倍。更何况,您怎么证明这个穿连帽衫的人就是我?就凭这双鞋?这种款式的运动鞋,江城百货大楼一年能卖出五千双。”
“你这是在狡辩!”吴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他当然知道这张照片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他要的是张峰在极度疲劳下的口误,只要张峰承认出现在码头,他就能顺藤摸瓜织出一张“勾结境外黑恶势力”的大网。
可张峰太冷静了。
冷静到仿佛他不是在接受审讯,而是在点评一场漏洞百出的拙劣话剧。
“吴主任,其实我也很同情你。”张峰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在和老友叙旧,“你是陈秘书长手里最快的刀,但这把刀如果砍不动人,不仅会变钝,还会被主人嫌弃。陈秘书长最近在省里的日子不好过吧?孙部长拿到了那份交割单虽然是残页,但里面的内容足以让省委常委会议论纷纷。他现在急需一个替罪羊来转移视线,而我,只是他选中的那个倒霉蛋。”
张峰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利刃般剖开吴建国的伪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天之内你拿不到我的口供,李市长在省里的反击就会到位。到时候,陈秘书长为了自保,会说是你吴建国贪功心切、违规办案。你觉得,他会为了保你一个处级干部,去跟李宏河身后的那些力量死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