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开得很足,但李宏河却觉得后背发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会议桌主位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穿着半旧中山装的干瘦老头。清华建工系泰斗、国家基建特聘专家组组长顾修明,正戴着厚重的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份《江城海绵城市规划书》。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何建国坐在顾老侧边,端着茶杯,冲李宏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稳住。
“啪!”
顾修明突然合上文件,将那六十多页的心血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胡闹!”老院士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何司长,你现在是什么本子都敢往我这里递了是不是?这上面写的什么?透水路面、下沉绿地?你们江城的地方官,为了骗国家的专项资金,连最基本的地质常识都不要了!”
李宏河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解释:“顾老,我们江城……”
“你别说话!”顾修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堂堂一市之长,干枯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江城处于汉江中下游冲积平原,地下水位极高,尤其是老城区,地下暗河交错!你们搞这种把地表水往地下渗的‘海绵’,是嫌江城泡得不够烂,想把整座城市彻底变成水库吗?!”
字字诛心,直击要害。
何建国眉头微皱,放下茶杯:“顾老,您先别动肝火。他们的‘微循环调蓄池’概念还是很有新意的……”
“新意个屁!纸上谈兵!”顾老院士根本不给面子,冷冷地扫了李宏河一眼,“你们这些地方官,就是喜欢造新词汇、搞噱头!江城老城区的地下管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连你们市城建局都摸不清底下的暗河走向,你们凭什么敢说能精准控制地表径流?没有实地勘测的硬数据,这份规划书就是一堆废纸!”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宏河脸色发白,半句话都憋不出来。顾修明是泰斗级的专家,人家用最专业的地质硬伤来卡你,任何官场上的太极推手在这里都毫无用处。
完了。李宏河心底涌起一阵绝望。五十亿的生路,就这么被堵死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阵椅子拖动的轻响打破了沉默。
张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一粒纽扣。他没有去看满脸怒容的顾修明,而是径直走向会议室侧墙上挂着的那幅三米长的《江城市高精度地形勘测图》。
“你要干什么?”顾修明皱着眉头看向这个年轻的随行人员。
张峰没有回答。他从白板槽里抽出两支红蓝相间的工程绘图铅笔,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顾老,您说得对。江城地下水位高,暗河密布,盲目下渗确实会引发内涝灾难。”张峰的声音极其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如果您以为我们市府对江城的地下水系一无所知,那就大错特错了。”
话音刚落,张峰猛地转过身,手中的蓝色铅笔直接点在了地图上老城区中心的位置。
“唰——唰唰——”
笔尖在粗糙的图纸上快速游走,发出一阵连贯且极具节奏感的摩擦声。
“城南解放路至长兴街一线,地下三十二米处,是江城最大的主暗河。但市建局的图纸上漏标了一点,在长兴街十字路口下方,有一处天然的喀斯特溶洞断层,导致暗河水流在这里形成回水湾,这就是老城区逢雨必涝的根源。”
张峰一边说,手中的蓝笔已经精准地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地下水脉,并在长兴街的位置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叉。
顾修明原本不屑的眼神,在看到那个叉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张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换上红色铅笔,笔锋一转,直接划向城北的工业区。
“城北化工厂旧址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六十年代防空洞。这条防空洞全长四点七公里,标高比主暗河低一点五米。只要打通防空洞与暗河之间的三个岩层节点……”红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下三个圆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四点七公里的废弃防空洞,就能瞬间变成一个容量达数百万立方的超大型地下调蓄池!”
张峰手腕翻飞,红蓝双色的线条在地图上疯狂交织。
前世那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江城老城区全面瘫痪。张峰作为市长司机,开着越野车跟着救援队在齐腰深的水里泡了整整半个月。水退之后,国家水利部派专家组对江城地下水系进行了长达一年的彻底勘探。
那份用无数老百姓的财产和血泪换来的《江城地下水系全景图》,张峰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坐标、每一个标高、每一条暗河的走向,早就如同钢印般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利用地势高差,将老城区积水引入防空洞调蓄,旱季再通过水泵反向抽取用于城市绿化微循环。这,才是我们江城‘海绵城市’真正的核心底气!”
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