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细碎的玻璃碴,疯狂地从破碎的后挡风玻璃灌入车厢,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在人的皮肤上。
林婉儿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一片煞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一阵温热而粘稠的触感,以及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是血。
那颗足以致命的弹头,就嵌在她眼前不到半米的中控台上,黑洞洞的弹孔,像一只凝视着她的、来自地狱的眼睛。
恐惧,如同深海的寒流,终于冲破了她用骄傲与理智构筑的堤坝,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那紧抓着扶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而,坐在驾驶座上的张峰,却像一尊由花岗岩雕琢而成的塑像,冷静得不似凡人。
那声枪响,没有让他的心跳加快一分,没有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产生一丝一毫的颤抖。他的眼神,依旧专注地凝视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黑暗,那双眸子深处,燃烧着的是比这黑夜更加冰冷的怒火与杀意。
灭口。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快,还要狠。
这说明,他从书房里顺走的那张纸,其分量,已经重到足以让王善人,甚至是他背后的“S先生”,不惜动用制式武器,也要将他们永远地留在这座山上。
“嗡——!”
张峰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得更深。宾利雅致的引擎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咆哮,在彻底驶出盘山公路后,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他没有直接返回市区,而是在几个岔路口连续做了几个迷惑性的转向,最终一头扎进了江城西郊那片早已废弃多年的老工业区。
这里,是城市的伤疤,也是藏污纳垢的天堂。残破的厂房,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大片大片扭曲的阴影。
宾利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被藤蔓爬满的废弃水泥厂深处。在它停稳的瞬间,旁边一辆蒙着厚厚油布的、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车灯闪烁了两下。
“下车,快!”张峰的声音简洁而急促。
两人迅速地从宾利车上下来,钻进了那辆桑塔纳。几乎是在车门关上的同时,赵铁军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焦灼与后怕。
“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婉儿脸颊那道刺目的血痕上,瞳孔猛地一缩。
“皮外伤。”张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担忧,“车处理掉,我们走。”
赵铁军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脚油门,这辆看上去随时可能散架的老旧桑塔纳,却爆发出与其外表完全不符的强劲动力,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市的暗影之中。
……
半小时后,城中村一间毫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内。
这里是赵铁军准备的无数个安全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消毒气味。
惨白的节能灯光下,张峰正用镊子夹着一小团蘸了酒精的棉球,小心翼翼地为林婉儿处理着脸颊上的伤口。
酒精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林婉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她却咬着牙,一声未吭,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那双曾驾驶着钢铁猛兽上演生死时速的手,此刻在处理这细微的伤口时,却展现出了外科医生般的精准与专注。
“好了。”张峰将沾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又为她贴上了一块小巧的创可贴,“伤口不深,不会留疤。”
直到此刻,林婉儿那颗因为后怕而狂跳不止的心,才终于缓缓地平复了下来。她看着张峰,那双复杂的眸子里,有感激,有震撼,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谢谢。”她轻声说道,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真诚的语气,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张峰没有回应她的感谢,他只是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拉开椅子坐到了她的对面。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该复盘了。把你今晚看到的所有细节,记住的每一张脸,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告诉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房间里,只有林婉儿清冷而清晰的叙述声。
她将从进入宴会厅开始,所观察到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包括哪些人参与了竞拍,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以及王善人那场测试忠诚度的“神秘拍卖”。
张峰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将林婉儿提供的信息,与自己脑海中那张通过车牌构建的权力图谱,一一进行比对、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