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驾驶着他那辆半旧的二手桑塔纳,如同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他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前往任何一个可能被监视的目的地。
后视镜里,城市璀璨的灯火被迅速拉长,扭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他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像鹰隼一般扫视着后方每一个靠近又远去的车灯。
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没有按照导航的指示左转,而是猛地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狭窄背街。老旧的居民楼犬牙交错,晾晒的衣物在夜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七拐八绕之后,他从城市的另一端钻出,将任何可能存在的尾巴,都彻底甩在了那片由小巷和单行道构成的迷宫里。这是他开了二十年车,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个用报纸包好的棕色牛皮笔记本,那本子带着李宏河的体温和信任,沉甸甸的,压得他心脏微微发紧。
他将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公交站台阴影下,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赵铁军——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一句密码。
【红星机械厂,三号车间,子时。】
张峰合上本子,发动汽车,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再次融入了夜色。
……
城西,红星机械厂。
这里曾是江城工业时代的骄傲,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破败的废墟。巨大的厂房像一头头死去巨兽的骸骨,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腐烂植物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冰冷而萧索。
张峰将车停在几百米外的土路尽头,步行靠近。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号车间是整个厂区最庞大的建筑,巨大的玻璃窗早已碎裂殆尽,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车间侧面,从一个破损的通风口翻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
车间内部空旷得吓人,月光从房顶的破洞和墙壁的窟窿里投射进来,形成一束束惨白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的尘埃在飞舞。巨大的龙门吊和废弃的机床,像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
张峰的目光迅速锁定了车间的最深处。
那里,一道孤单的身影,正靠在一台满是油污的废弃车床边。他身材高大,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身廉价夹克下紧实的肌肉轮廓。他的脚边,散落着好几个东倒西歪的二锅头酒瓶。
那人手里还攥着一个,正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他却毫不在意。那双本该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充满了颓废、不甘与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愤怒。
他就是赵铁军。曾经江城市公安系统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如今,却是一块被丢弃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废铁。
张峰缓缓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被无限放大,惊动了那个沉浸在酒精中的男人。
“谁?!”
赵铁军猛地回头,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警惕和凶狠的光芒,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赵支队。”张峰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平稳。
“我他妈早就不是什么支队长了!”赵铁军自嘲地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张峰,“你谁啊?市府办的小白脸?怎么,马国平那老狗嫌我活得太久,派你来给我送行?”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尖锐的刺。
张峰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平静地说道:“是李宏河市长,让我来找你。”
“李宏河?”赵铁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无比凄凉和讽刺。“那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泥菩萨?他自己都快被人掀翻了,还派你这么个小虾米来找我?找我干什么?找我去给他烧纸吗?”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陡然变得阴冷。
张峰看着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递了过去。
赵铁军狐疑地盯着他,没有接,只是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笔迹,他认得。这是当年把他从一个片儿警一手提拔到刑侦支队长位置上的老领导的笔迹。
“他让你来的?”赵铁军的声音里,少了一丝嘲讽,多了一丝凝重。
“市长说,江城这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