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手里死死攥著那半个发馊的窝窝头,在黑暗中挥舞著。
在这阴暗潮湿、散发著刺鼻恶臭的城郊桥洞底下。
她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怪笑,声音在寒风中分外诡异。
除夕夜的京城,冷风尤为刺骨。
桥洞外,鹅毛大雪被狂风卷著,肆无忌惮地往这避风的绝地里猛灌。
远处的四合院和职工家属楼里,隐隐约约传来震天响的鞭炮声。
甚至还能顺着风,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猪肉大葱饺子味。
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热热闹闹地庆祝新春。
可这股子喜庆的年味儿,跟老李家此刻的处境比起来,简直是无比残忍的酷刑!
王翠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里面结满了肮脏的冰碴子。
身上那件单薄的破棉袄,早就被各种泔水和泥污糊成了硬块。
她那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里,透著偏执的疯癫。
显然是受了接二连三的巨大刺激,脑子已经彻底不清楚了。
“快吃啊!都愣著干啥!”
她把那半个从国营饭店后门泔水桶里抠出来的窝窝头,当成了什么绝世珍馐。
颤巍巍地举到了瘫痪在破草席上的李大海面前。
“老头子,你快闻闻,这大肥肉多香啊!”
“老二给咱们寄钱了!寄了好几百块呢,咱们以后天天都能吃肉了!”
躺在破草席上的李大海,半边身子完全僵硬,根本动弹不得。
他那张彻底歪斜的嘴巴里,不停地往外流着腥臭浑浊的口水。
李大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全是分外强烈的绝望与痛苦。
曾经在红星机械厂里吆五喝六的八级钳工,在这大年三十的晚上,竟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只能看着疯老婆子拿着一块长了绿毛的馊面团,在自己眼前晃悠。
他想转过头去,避开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可就在这时,旁边的一堆破麻袋里,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一只残缺不全、少了三根手指的黑手,猛地从阴暗处伸了过来!
“给我!饿死老子了!快给我吃一口!”
李建党像一条饿疯了的野狗,拖着那条被打断的左腿。
在冰冷的泥地上疯狂地蠕动着,直直地扑了上来。
他的眼神里满是尤为可怕的凶光,为了活命,他早就不管什么亲爹亲妈了。
“拿来吧你!”
李建党一把抢过王翠花手里的馊窝窝头。
连上面的烂泥巴和绿毛都不嫌弃,直接张开嘴,死命地往喉咙里塞。
“建党!你慢点吃啊!给你爸留一口!”
王翠花急得大喊,疯疯癫癫地伸手去护着李大海。
“留个屁!老东西都瘫了,是个只出不进的废人!吃了也是浪费粮食!”
“还不如给我填肚子,我还要留着命去翻本呢!”
李建党嚼得狼吞虎咽,干涩的窝窝头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不仅不给李大海留,甚至连掉在李大海破被子上的几点残渣都不放过。
看到李大海那仅能活动的左手,正试图把一点面渣往嘴里送。
李建党瞬间怒火中烧,十分残暴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桥洞底下分外清晰。
“老不死的!你跟我抢什么食!把残渣给我舔干净!”
李建党恶狠狠地咒骂着,直接把李大海的手拍飞,自己把渣子舔进了嘴里。
“你个不孝子!连你亲爹的饭都抢啊!”
王翠花哭闹著扑上去捶打李建党,却被他一把推倒在泥水里。
李大海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
浑浊的老泪,瞬间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夺眶而出。
这这就是他从小宠到大、当成祖宗一样供著的好儿子啊!
在他瘫痪不能动的时候,为了半口馊窝窝头,竟然动手打他这个亲爹!
李大海仰面看着桥洞顶部挂著的冰溜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以前的画面。
以前老二李建国还在家里,像头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的时候。
每年的大年三十,老二都是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排队割肉。
哪怕冻得双手生满冻疮,也会给全家端上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大块的红烧肉、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满屋子都是肉香。
那时候的日子是何等滋润?老李家的门楣是何等体面?
可他们全家人,是怎么对待老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