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倪坤听了，只当他是被连浩龙那单生意压得喘不过气，毕竟前几个月刚被月南帮和飞龙接连设局坑过，换成谁坐他这位置，眼下也轻松不了。
“阿琛啊！”倪坤拍拍他肩膀，声音温厚，“别绷太紧。咱们这行，谁还没摔过跟头？跌倒了爬起来，天塌不下来。”
“走，去书房。我好久没动笔了，你帮我磨墨，顺便定定神，别老想那些烦心事。”
“记住，你是跟我混的。天塌下来，有我在前头顶着，你怕什么？”
这话一出，韩琛胸口更闷了。人都是讲良心的，倪坤当大哥，确实没得挑。正因如此，他才死心塌地效忠倪家，也正因如此，此刻才进退两难，玛丽的话尚未证实，他不敢断定倪坤真动了他老婆。可那念头一旦钻进来，就像根刺，拔不出，咽不下。
倪坤平日里除了爱唱戏，另一大嗜好便是作画，尤其精于水墨丹青。
水墨画向来被视作华夏传统绘画的精髓，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国画。最本真的水墨画，只凭水与墨挥洒而成，以黑、白为基底，靠墨汁浓淡与水分多寡的变化，调出浓墨、淡墨、枯墨、润墨、焦墨等不同层次，从而勾勒出丰富细腻的灰阶韵致。
这种艺术形式看似简朴，实则极见功力，一笔一划皆在考验画者的笔力、心性与分寸感。
倪坤虽称不上一代宗师，但水准远超寻常票友，几道疏朗线条落于宣纸之上，山势起伏、江河奔涌便已跃然纸上。
“阿琛！”他一边运笔，一边开口，“眼下倪家年轻一辈里，我最瞧得上眼的就是你。你年纪轻，手脚利落，做事果决，对倪家、对我，更是实打实的忠心。”
“有我在后面托着，你不必绷得太紧。就算偶尔生意上栽个跟头，也无伤大雅。”
“谢谢坤叔！”韩琛立刻应声，“若没有您提携，哪有我今天？我一定拼尽全力，不负所望！”
“嗯。”倪坤轻轻应了声，语气沉稳。
“所以你别胡思乱想，也别在意外人嚼什么舌根。只要我还在，谁也掀不起风浪！”
话音未落，他又蘸墨添了一笔，随即侧过脸问：“阿琛，你觉得这一笔如何？要不要再加重些？”
“我觉得……”
韩琛嘴上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倪坤的侧影。他心里翻腾着一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坤叔，你到底有没有碰过玛丽？可每次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事无论真假，一旦挑明，就再无转圜余地。
倘若倪坤真认了，他又该怎么办？一刀劈了对方？先不说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就算真有，他也抹不开这些年倪坤手把手扶他上位的情分。那一份恩义，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下不了狠手。
一边是深爱的妻子，一边是待他如子的老大……两股力量撕扯着他，叫他寸步难行。
直到倪坤收笔，三叔进来唤他们吃饭，韩琛仍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倪家晚饭素净得很，几碟清炒小菜，一碗温热白粥，不见荤腥。可哪怕饭菜再可口，韩琛此刻也食之无味，嘴里像含了团棉花。
倪坤只当他还陷在压力里，没再多劝，只叮嘱他回去歇两天，或者干脆出国走走，散散心、松松弦。韩琛木然点头，起身告辞。坐进车里后，司机傻强探头问：“老大，送您回家？”
“不回。”韩琛目光空洞，直直望着尖沙咀方向那座倪家老宅，“找家没人认得我的酒吧，我要喝酒。”
傻强虽摸不清缘由，但老大发了话，照办就是。
从尖沙咀过海，便是铜锣湾。那里不是倪家的地盘，自然少有熟面孔；再说，傻强也觉得那边酒馆林立，挑起来更方便些。
车子一停稳，他便选中一家叫“东漫”的新店，招牌崭新，门面清爽，这类新开张的铺子，环境通常不会差，他也没细琢磨，直接带人进了包厢。
刚落座，韩琛就让侍应生一口气上了七八瓶洋酒。
傻强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老大，出啥事了？您喝这么多酒干啥？”
韩琛没搭腔，仰头灌下将近半瓶，随后盯着傻强问：“傻强，你说说，倪先生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这……”傻强挠挠后脑勺，“真不好讲。我跟他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平时您去开堂会，我都在外面守着；唯一一次离得近，是您那回出事，我陪嫂子过去求倪先生帮忙，才跟他说了几句话。其他时候，连话都没搭上，实在不敢乱评。”
“对，你确实见得不多。”韩琛随口接了一句，忽然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盯住傻强，“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没说啥啊！”傻强一愣。
“你说，你什么时候跟倪先生近距离接触过？”
“就……就您那次出事，我陪嫂子上门求援那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