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顶由芦苇秸秆混合黄泥层层夯实,是戈壁人家最简陋、最普遍、最省钱的筑顶方式,却也最不经岁月消磨、最不耐风霜侵蚀。经年累月的烈日暴晒、风沙冲刷、寒夜冻裂、雨雪拍打,让房顶边角早已酥松塌落、残缺不全,表层黄泥层层剥落、斑驳脱落,内里枯苇裸露在外、杂乱交错。每到大风彻夜呼啸的夜晚,细密黄沙便顺着房顶缝隙、苇秆孔洞簌簌坠落,悄无声息落在炕沿、被褥、灶台、粮缸,落满这个清贫家庭数不尽的细碎荒芜、岁岁寒凉。屋内常年落沙、日日积尘,扫不尽、清不完、擦不干净,如同这个家永远熬不完、扛不尽、渡不尽的苦日子,岁岁循环、无尽无休。
七月的戈壁盛夏,是全年最熬人、最磨人、最遭罪、最窒息的时节。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不讲情理、不留余地,直射大地、毫无遮挡、无差别的灼烧万物。烤得地皮发白、开裂起卷、滚烫灼人,地表温度高得能烫熟沙土深处蛰伏的虫蚁,赤脚根本无法落地立足。整片荒原被绝对的燥热死死掌控,死寂得令人心慌、沉得让人窒息,连时间都仿佛被高温烤得停滞不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煎熬。
连院里最耐旱、最倔强、常年迎风抗沙、寒暑不折的沙枣树,都彻底蔫垂了所有枝叶,纹丝不动、死气沉沉,任由烈日肆意暴晒、燥热肆意抽干生机,连挣扎的力气、摇曳的动静都彻底消散。天地万物尽数蛰伏、尽数沉寂、尽数失语,只剩滚烫空气静静流动,裹挟着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心神俱疲。
此刻的戈壁,是绝对的死寂。没有孩童嬉闹的清脆声响,没有鸡鸭牛羊的啼鸣嘶叫,没有市井街巷的车马人声,没有草木摇曳的细碎动静,没有流水穿石的温柔轻响。天地间唯一的动静,只有戈壁深处若有若无、连绵不断、循环往复的风啸,单调、空旷、苍凉、孤寂,裹着滚烫热浪,一遍遍碾压枯寂大地,一遍遍冲刷单薄院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歇,一遍遍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无尽孤寂。
屋内的黄泥土炕,被整日的烈日反复炙烤、层层蓄热,吸足了漫天毒光与大地燥热。即便时至午后、日头缓缓西斜、暑气稍稍收敛,炕面依旧滚烫灼人、热度不散。薄薄一层洗得发白、起球老旧的粗布褥子,根本隔绝不住地底透出的持续燥热,皮肉贴上去片刻,便会被烫得灼痛难忍、坐立难安、辗转不宁。燥热顺着皮肉钻进骨血里,闷在五脏六腑,让人浑身燥热、心神不宁,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戈壁人的筋骨,从来都是在这样极致的温差里被反复淬炼、反复打磨、反复熬磨。冬日冻土寒骨、刺骨冰凉,夏日炕火灼肤、燥热焚心,一年四季无半分舒适安稳,日日皆是煎熬、岁岁皆是磨砺。也正是这般绝境岁月,早早磨出了戈壁人独有的坚韧、隐忍、耐受与孤勇,让生于此、长于此的人,天生比外人更能扛苦、更能忍难、更懂坚守。
李氏静静躺在土炕中央,早已耗尽浑身力气、脱尽全身精神,只剩一副单薄瘦削的皮囊,死死硬扛着一波又一波、无休无止的生死阵痛。她平躺的身躯僵硬紧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细微颤抖,每一寸筋骨都被剧痛撕扯、碾压,仿佛浑身的皮肉骨血都要被生生拆开。
她已经硬生生疼了整整六个时辰。从清晨天刚泛白、夜霜未散、冷风未消的清冷时分,第一波阵痛便骤然袭来、毫无预兆。一波叠着一波、一层压着一层、一轮接着一轮,密密麻麻、连绵不绝、无休无止,从腰腹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筋骨血脉、神魂心神,一点点抽走浑身力气、碾碎残存意志、磨垮紧绷心神、耗空全部精神。起初她还能勉强蜷缩身躯、咬牙隐忍,到后来,剧痛早已凌驾肉身所有感知,只剩无边无际的疼,吞噬着她的理智与生机。
整整半日光阴,她从清冷晨光熬到燥热正午,又从灼人白昼熬到昏黄暮色,全程咬牙硬撑、静默强忍、不曾松懈分毫。阵痛最烈之时,浑身肌肉紧绷痉挛、四肢僵硬发麻、骨缝如针穿刀割、腹内如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涌上逆、数次濒临彻底晕厥。视线反复模糊、耳畔嗡嗡作响,数次要彻底栽进混沌里,可她始终死死拽住最后一丝心神、牢牢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坚决不肯昏死过去。
无人知晓,她每一次强忍剧痛、每一次守住清明,都是在和死神博弈、和命运抗争。她不敢倒、也不能倒。一旦她撑不住、一旦她昏沉晕厥,院里两个年幼的孩子便会无人照看、无人庇护、无人依靠,这个本就风雨飘摇、残破清贫的家,便会彻底塌落、彻底溃散、彻底无依。丈夫杳无音信,家是她唯一的执念,孩子是她全部的软肋与铠甲,她没有半分倒下的资格。
一身洗得发白、满是褶皱、边角起毛的粗布褂子,早已被层层冷汗、浑身热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凉冰冰地紧紧黏贴在单薄嶙峋的皮肉之上,清晰勾勒出她瘦削干瘪、微微佝偻的肩背轮廓。常年风沙侵蚀、烈日暴晒、超负荷劳作、营养不良的清贫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