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发丝被汗液浸成一缕一缕,凌乱黏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干涩紧绷的脖颈、单薄消瘦的肩头,沾着细密尘土与晶莹汗珠,狼狈孱弱、让人心酸。额前、鬓角、下颌、眉心,密密麻麻布满层层冰凉冷汗,顺着憔悴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炕面的粗布褥子上,晕开一圈圈浅浅湿痕,转瞬又被炕面的燥热烘干,不留痕迹。就像她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慰藉的万般苦楚,轰轰烈烈袭来,悄无声息消散,从未有人看见、从未有人心疼。
她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彻底褪去了所有血色、所有生机、所有暖意,唇瓣干裂起皮、泛着枯淡青白,呼吸微弱急促、断断续续、轻重不均。浑身筋骨酸痛脱力、四肢僵硬麻木、神魂疲惫涣散,早已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生理极限、意志极限。无数次剧痛席卷而来,她都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始终死死吊着她的生机,不让她倒下。
可自始至终,她牙关紧咬、下颌绷得僵硬、唇瓣死死抿合,将所有刺骨剧痛、所有身躯颤抖、所有濒临崩溃的脆弱、所有心底翻涌的酸楚,尽数咽回腹中、压入心底、藏入神魂。整整六个时辰的生死酷刑,她不曾溢出一声哭喊、不曾吐出半句**、不曾流露半分怯懦、不曾有过半分松懈颤抖。不是不痛、不是不怕,是她知道,哭无用、怕无用,绝境之中,唯有硬扛。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荒无人烟、与世隔绝、无援无助的戈壁深处,哭喊无用、示弱无用、脆弱无用、委屈无用。没人会闻声赶来帮扶,没人会心疼她的苦楚,没人会替她分担半分剧痛。绝境之中,唯有咬牙硬扛,才有生路;唯有静默坚守,方能周全;唯有自我撑持,方能护住孩子、守住家门。这份清醒,是苦难逼出来的通透,也是绝境养出来的坚韧。
在戈壁滩生孩子,从来不是阖家欢庆、温柔迎接的喜事,从来不是被呵护、被照料、被兜底的温情时刻,而是一场孤注一掷、以命相搏、九死一生的生死闯关。是女人独自闯的鬼门关,是无人兜底、无人相助的孤身渡劫。
这片绝境土地上的女人,生来便不配拥有娇气、不懂撒娇示弱、不许软弱落泪。漫天风沙磨平了女子的温柔缱绻,极致贫瘠熬没了人性的脆弱矫情,岁岁苦寒淬炼出刻入骨髓的坚韧韧劲,无路绝境逼出了独当一面的孤勇担当。戈壁女人的一生,是独自硬扛的一生、默默隐忍的一生、无人兜底的一生、自我撑天的一生。她们的温柔藏在骨血里,外露的只有风雨打磨的硬朗与坚强。
生孩子这道亘古不变的女人鬼门关,千百年来,这片戈壁的女子从来都是独自闯、独自熬、独自扛、独自渡。无人陪护、无人相助、无人兜底、无人共情。多少女子熬不过产后大出血、熬不过难产滞产、熬不过产后风寒、熬不过身心俱竭,悄无声息殒命荒滩、埋骨黄沙,连一块像样的墓碑、一句体面的悼词都没有,最终化作戈壁一抔黄土,岁岁被风沙掩埋、年年被岁月遗忘。生得卑微,死得寂寥,是无数戈壁女子逃不开的宿命。
七十年代的边陲戈壁,医疗条件贫瘠到近乎空白、简陋到令人心惊。十里八乡荒滩连片、村落稀疏、人烟寥落,没有正规卫生院、没有消毒产房、没有保暖病床、没有止痛汤药、没有急救器械、没有专业助产的医护人员。生孩子全凭运气、全凭性命、全凭老人的经验,半点容错的余地都没有。
镇上唯一的卫生院设备老旧简陋、药资极度匮乏,仅有一名半懂医术、经验有限的赤脚医生,寻常风寒小病尚且勉强应对,一旦遇上难产、大出血、急症重症、产后危局,照样束手无策、无力回天。往返乡镇的路途遥远颠簸、黄沙漫天、沟壑遍布、危机四伏,往往亲人还未送至镇上,产妇便已熬断生机、殒命途中。路途隔绝了生机,也断绝了无数家庭最后的希望。
戈壁女人生孩子,赌的从来不是医术、不是药石、不是外力救助,赌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命、孩子的命,是一场听天由命、孤注一掷的人间豪赌。赢了,母子平安,继续熬清贫岁月;输了,一尸两命,埋骨黄沙无人知。
寻常产妇临盆,本该有亲人围守的暖意、有细心照料的温存、有家人兜底的安稳。而李氏眼前所有能依仗的,只有一铺滚烫发烫、日夜蒸暑的土炕,一盏灯影摇曳、微光昏沉、明暗不定的煤油灯,和一位守了戈壁一辈子、接生无数戈壁儿女、看透生死苦难的年迈老人。空荡荡的小屋,死寂的氛围,只有两人一灯,陪着她熬过这场生死劫难。
王奶奶,是方圆百里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留守的老式接生老人。
她年过七旬、裹着小脚,一辈子扎根戈壁荒滩、从未远走他乡、从未贪恋外界繁华。半生岁月,她守着这片贫瘠苦寒的土地,守着一方方破败零落的土坯房,亲手接过数百个落地的戈壁儿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