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开灯,摸黑脱了外套挂进衣柜里,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轻微地沉了一下,她大概感觉到了,翻了个身,把手臂搭过来,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动作很自然——不是醒了,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她的头发有一股很淡的花草茶味道,是今晚泡茶时沾上的。
他刚闭眼,正在想那封邮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家具挪动声。
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细碎摩擦,走向奈奈子的房间——那扇门被轻轻推开,床头灯随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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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拖鞋折返,路过书房时停住了。
他听见书房门被推开,停顿几秒后重新合上。
一个杯子被拿到楼下厨房冲洗干净。
来人没有上来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闭着眼,听见了所有这些声音——然后明日香的脚步踏上楼梯,拖鞋在木阶上每踩一级都发出那声熟悉的、被空调出风口轻轻掀动的微响,最后回到门边,停了片刻。
他睁开眼。
她站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刚洗干净的茶杯。
“你今晚是不是又要失眠。”
她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瓷与木的磕碰。
“快了。”
他在黑暗里说。
她嗯了一声,躺回来,这次没有把头埋进他肩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指很凉,是刚才碰了冷水洗杯子留下的凉。
……
港区,九条家宅邸。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亚麻布,光从布纹里渗出来就变成了暖调的灰黄色,柔软而黯淡。
窗帘拉得比平时更严,连缝隙里都看不到外面的街灯。
整间屋子像是被密封了起来。
电视关着,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今晚没有放。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每隔两分钟左右自己停下来,停半分钟,再重新开始。
书桌上的电脑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工作的东西。
九条玲子坐在书房的皮椅上。
椅背很直,她坐得也很直。
回家后她换掉了那套藏蓝色套装,穿了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外面披着同色的开衫。
脸上的妆已经卸了,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干净的、比平时显得更素淡的脸。
没有口红的嘴唇微微发干,眼角有一点很细的纹路,在台灯的侧光下淡淡地浮出来。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睡前翻几页书,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整理明天的日程。
屏幕上那封邮件她看了不止一遍。
邮件没有称谓,没有署名,措辞冷静,条理分明。
每一条事实后面都标注了可核验的来源——不是含糊的“据可靠消息”,是具体的部门名称、文件编号、时间节点。
她读了几遍之后已经能够大致复述其中关键的事实表述,读到后来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每次叩到某个节奏就会硬生生停住。
附件有三份。
第一份是一张照片。
停车场。
光线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九条正宗站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门边,一只手搭在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肩膀上。
小女孩穿着私立小学的制服。
她认出那套制服的颜色——港区只有一所学校用那种蓝。
去年她在慈善晚宴上遇到过那所学校的理事长,对方说学校新开了马术选修课,欢迎她有空来看看。
她当时说好,笑着应下来。
现在那个笑变成了某种很淡的、隔夜的金属余味。
她把照片关掉,打开第二份附件。
一件她自己的东西——转账记录,银行盖章,日期前天,名目“装修咨询费”,收款方是一个她从未在书面记录里留下名字的账户,但那个账户所对应的组织就在这场邮件对话里。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片刻,然后打开第三份附件。
一段录音转录文本。
吉冈的声音,八岐猛的声音,几个字——“夫人的意思”“干净”“三天之内办妥”。
她认得这两个嗓音,闭着眼也能分辨出吉冈每次布置任务时习惯把“之内”念成“滋内”的那种齿音。
附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注:原始数字录音文件与照片存放于同一备份目录下,内含时间戳元数据。
她把附件全部关掉。
屏幕回到邮件正文,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