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很长,扣在扳机上,指节没有发白,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安静地伏着。
他把枪顶在太阳穴上。
这一次围观的几个人转开了头。
有人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没人去捡。
因为最后几发随时有可能会死人。
他们不想血溅到自己身上。
独眼龙不笑了。
花衬衫手里的小刀停在半空。
蜈蚣脖子放下了酒瓶。
龙崎真扣下扳机。
空枪。
龙崎真把枪放在桌上。
独眼龙的运气到头了。
当枪重新回到独眼龙手里的时候,轮到了那发子弹。
他还在笑,还在说“老子今晚最红”,还在把枪顶在自己脑门上炫耀。
“砰。”
这次不是空枪。
独眼龙的笑容永远地留在脸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
他怀里的那个女人过了两秒钟才开始尖叫。
她尖叫得很响,但周围没有人在听。
人群像被风刮过的芦苇,整齐地往后一仰,又猛地弹回来。
女人的尖叫被淹没在哄然的议论声里。有人骂,有人笑。
酒瓶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摔碎了。
但更多人往前挤。
他们想看清楚独眼龙的脸,想看清楚他眼睛上面的那个洞,想看清楚流出来的东西是红的还是白的。
花衬衫把手里的刀收起来,看都没看独眼龙一眼。
蜈蚣脖子继续喝他的酒,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龙崎真身上。
龙崎真站起来。
他没有看独眼龙的尸体。
他转身,看向那个坐在高处的男人。
八岐猛。
他靠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刚才那声枪响的时候,他手里的雪茄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现在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雪茄还在手里,没点,就只是转着。
“该你了。”龙崎真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间隙里传得很清楚。
八岐猛没动。
他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在自己地盘上不能露出怯的笑。
“跟我玩?你知道这里的规矩——”
“怎么。”龙崎真打断他,“不敢?”
这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在这两个字的重量,在这个一百多号人的地下赌场里,比刚才那声枪响还重。
所有人的目光,从龙崎真身上,移到了八岐猛身上。
这是他的场子。
如果一个外人点名要跟他玩轮盘,他不上,那从明天开始,“赤鬼众”这三个字在歌舞伎町就是个笑话。
八岐猛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嘴角有一点僵。
“你觉得我会跟你玩这种——”
“六发。”龙崎真说。
八岐猛的话被打断了。
不是被声音打断,是被这两个字里的内容打断。
“我先开六枪。然后你开一枪。”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整个地下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连舞池里那几个还在扭动身体的舞女也停了。
她们站在原地,看着赌桌这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扭。
然后是炸开。
“六枪?!他疯了吧!”
一个靠在墙边的混混手里夹着的烟掉了。
“轮盘枪一共就七个弹仓……他开六枪,剩一发给老大?”另一个声音挤在人群里,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发抖的尾音。
“这他妈不是赌!这是自杀!!”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有人把刚才抢到的钞票又扔回桌上。
有人从后面拼命往前挤,撞翻了一整排酒瓶。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脚底下响成一片。
几个刚才还在拳击笼旁边下注的人全跑过来了,笼子里两个浑身是血的光膀子男人也不打了,隔着铁丝网往外看。
还有人爬到了桌上。
踩在钞票和筹码上,踩在刚才独眼龙喝剩的半杯酒上,伸长脖子。
有人攀到隔壁赌台的顶上,手抓着吊灯的链子,整个灯都在晃。
那个荷官被人挤到了一边,抱着那把银色左轮,像是抱着一个随时要爆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