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荣昆看见周亦云出现在洞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正弯着腰在地图上看什么,猛地直起身来,几步走到周亦云面前,压着声音却压不住焦急:主席,你怎么到前线来了?这里离最近的敌阵地不到六里地,对方的迫击炮刚才还往这个方向打了一轮,虽说是流弹,但——他的目光落在周亦云肩膀上那片被露水和尘土洇湿的灰布上,嘴里的话停了一下,改了口,这里很危险,您该在后方的。
周亦云没有接他的话,抬手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让自己透了口气,然后走到那张铺在弹药箱上的地图前,弯下腰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目光平直地看着廖荣昆:我就在你的指挥部里,哪儿都不去。你不要管我,把情况说清楚,从头说。
廖荣昆抿了一下嘴,知道劝不动了。他索性也不再多说,转身站到地图旁边,伸手指着图上腊泥尖的位置,语速快而清晰的说道:腊泥尖的争夺从上午九点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六个小时了。敌人的增援是第三十四旅的一个团,约一千二百人,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先头连在九点半左右与我军警戒部队接触,十点整全团投入进攻。
我们守的是这片山坡和山脊线,对方仰攻,地形对他们不利,所以我们第一轮守得还算稳。
但是——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拐角处画了一个小圈,十分钟之前,三十四旅的另一个团企图绕过我军防线,从这条沟谷里穿插过来,想抄我们的侧后。我们在沟谷东口留了一个连的预备队,及时堵住了,现在双方正在沟谷口对峙,暂时没有突破。
他换了一口气,手指移到地图偏东的位置:最大的问题是东面。敌第十二师的副师长亲自带队,三十五旅的两个团正在往这边赶,两个团都是齐装满员,还携带了重武器——山炮和重迫击炮都有,行军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按目前的情报推算,最迟到明天中午,他们的先头部队就能抵达腊泥尖以东地区。到时候,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三十四旅一个团的正面压力,而是三个团以上的合击。
周亦云了一声说道:“你们现在还能坚持多久。”
廖荣昆还没来得及回答,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讯班的战士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对着周亦云说道:“主席。军委急电。”说完飞快的递到周亦云手里。
周亦云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即说话。他把电文在手里攥了一瞬,像是在用指尖确认那几行字的重量,然后递给廖荣昆。
廖荣昆接过去就着煤油灯的光看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握着电文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煤油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
电文上的字不多,却每一行都沉甸甸的:四十五师在得知独立第五旅被围之后,抽了第一百三十三旅一个团的兵力,带着保安团和还乡团等地方武装,与红二十军的一个团正面对峙;而四十五师主力则迅速北上,意图增援九十四旅。
真正让空气骤然凝固的是最后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四旅在戴民权的亲自率领下,没有跟随主力北上,而是分兵直接扑向燕子河军委驻地的方向,行军速度极快,预计明天上午就可以抵达燕子河外围。
廖荣昆抬起头来,目光从电文上移开,落在周亦云的脸上。洞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煤油灯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岩石壁上拉长又压短。廖荣昆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周亦云已经先开了口。
腊泥尖不能丢。周亦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给我钉在正面,不许他们向前一步,有一个敌人过去拿试问。”
周亦云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廖荣昆,声音从肩头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会想办法让军委再抽调一部分兵力增援你。但是你要清楚——二十三军主力正在围歼独立第五旅,不可能分兵;二十五军主力在麻城以北拖三十师和五十四师,也抽不出来。你这里,没有援军。
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噼啪声。周亦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的平稳:你必须坚持到明天拂晓。等到军委机关安全撤离燕子河之后,你们才能撤。提前一分钟撤,军委就有危险;晚一分钟撤,你们自己就有危险。这个时间窗口,你来把握。
廖荣昆站在地图前,嘴唇动了动,敬了一个礼,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亦云没有回头,抬步走出了洞口。
周亦云在洞口外站了片刻,把领口的风纪扣重新扣好,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原处。然后他侧过头,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回军委,走小路。”
警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