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的保卫局干部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了站在村口的周亦云,立即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周亦云面前,立正敬礼。“主席,人带到了。”
周亦云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保卫局干部的肩头,落在牛车上的那两个人身上。
长衫客从牛车上下来,动作有些迟缓——被关了几天,又在牛车上颠簸了大半天,腿脚有些发麻。他站在牛车旁边,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抬起头,看着站在村口的那个人。
灰蓝色的军装,八角帽,红五星,腰间扎着武装带,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闪着暗淡的光。
长衫客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年轻的那个从后面跑上来,步伐急促,差点被路上的碎石绊倒。他稳住身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周亦云面前,立正,敬礼,手从帽檐上放下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哽咽了。“军长——”他喊了一声,只喊了一声,后面的字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周亦云看着长衫客上前握住他的手。长衫客握得很紧,像要把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生死考验、所有的委屈和坚持,都捏进这一握里。
“欢迎回家,曹元同志。”周亦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曹元哭了他终于找到了组织,现在,他找到了。周亦云站在他面前,灰蓝色的军装,八角帽,红五星,还是老样子。
他们边走边叙旧。从村口到省委办公室,不远,但走了很久。曹元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有太多话要说。
这时周亦云才了解到,在黄冈为了掩护部队撤退,曹元被坦克的火炮炸成了重伤。他记得那一声巨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打扫战场时被俘虏的警卫员发现了,王耀伍把他送到了黄冈最好的医院,等他醒来,已经过了半月了。他躺在黄冈最好的医院的病床上,全身缠满了绷带,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说不出来。全身上下的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手臂、腿、肋骨,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他的警卫员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没有人知道曹元的身份,在王耀伍的战俘记录上,他只被登记为“国军某部军官”,没有姓名,没有番号,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警卫员对外称他是自己的远房亲戚,编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把身份瞒得死死的。没有人怀疑,不是因为他编得有多好,是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被炸成这样的人,还能是红军。
曹元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不能动,不能下地,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报。警卫员每天把能找到的报纸都搜罗来,国民党办的,商人办的,只要是报纸,就看。他不能抬头,报纸只能铺在胸口上,歪着脖子看,看得脖子酸了,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歇好了接着看。看到红军打胜仗的消息,他高兴,高兴得睡不着觉;看到红军打了败仗,他着急,着急得也睡不着觉。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握拳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干着急。得知武汉被敌人占领,他心急如焚,却无济于事。他恨自己不能动,恨自己躺在这张该死的病床上,恨自己不能拿起枪,和战友们一起冲上去。但他只能躺着,听窗外的风声,看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下不了这张床了。
后来,得知部队回到了中央苏区和鄂豫皖,他才放下心来,安心养伤。
他的心放下了,身体却不肯配合。骨头的愈合比他预想的慢得多,医生说他的体质差,营养跟不上,恢复起来会很慢。他想快,但快不了;他急,但急也没有用。他只能一口一口地吃饭,一天一天地喝药,一厘米一厘米地长骨头。这一年以来,王耀武也来过几次。
王耀武不是来审他的,是来劝他的。劝他放弃共产党,加入国民党,给他官做,给他钱花,给他一个光明的前途。
伤好之后,曹元得知鄂豫皖危急。他不能等了,再等,苏区可能就没了;再等,组织可能就走了;再等,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当即向王耀武告别——不是请示,是通知。王耀武没有拦他,派人送来了通行证,还派了一辆车,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口。曹元接过通行证,没有说谢谢。对着送人的副官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他们立即出城,直奔鄂豫皖。路上走了好多天,一路上遇到过敌军的巡逻队,遇到过地方民团的盘查,遇到过土匪的骚扰,每一次都靠着那张通行证和曹元的沉着应对化险为夷。他们终于走到了。走进了了苏区,走进赤卫队的防区,走进那个他们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政正当曹元说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