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陈杰与谢刀抵达此次南下的一个重要目的地。
嘉兴府,平湖县。
此地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本是“嘉禾新政”规划中的重点推广区之一。
入城时已是下午,县衙所在的东大街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县衙大门紧闭,石阶下,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穿着打满补丁短褐的老农,正跪在冰凉的石板上,不停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额前已是一片乌青血渍。
他身边放著一副空担子,几个干瘪的菜瓜滚落一旁。
老农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农户,有男有女,眼中带着悲愤与畏惧,想上前又不敢,只低声劝著:
“赵老栓,别磕了再磕头就破了没用的”
“青天大老爷!开开恩吧!”
赵老栓恍若未闻,嘶哑著嗓子哭喊,声音绝望。
“夏税刚交,河工钱、修堤钱、团练钱、火耗、车子钱、嘉禾银
小老儿实在交不起了啊!
家里就那三亩薄田,今年虫子多,收成本就不好,还要留种,留口粮再交这‘推广捐’、‘预购银’,是真的要逼死小老儿一家啊!
求老爷宽限些时日,哪怕哪怕把下季的收成先抵上”
“砰!”
县衙侧门猛地打开,冲出几个穿着皂隶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班头,一脚踢开地上的菜瓜,指著赵老栓骂道:
“赵老栓!又是你这老泼皮!聚众闹事,冲击县衙,抗捐不交,还敢污蔑朝廷新政?
什么逼死?朝廷推广嘉禾新肥,是为你们好!
让你们多打粮食!交点捐银怎么了?那是你们该出的本钱!别给脸不要脸!”
“王班头,不是不交,是真没粮没银了啊”
赵老栓老泪纵横。
“您行行好,跟县尊老爷说说”
“说什么说!规矩就是规矩!”
王班头不耐烦地挥手。
“没钱?没钱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啊!
再在这里哭嚎,惊扰了县尊老爷,信不信把你们都抓进大牢,按谋乱论处!”
“谋乱”二字一出,围观众人脸色皆变。赵老栓身后那几个农户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赵老栓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怕还是怒,猛地抬头,血糊糊的额头对着衙门,嘶声喊道:
“我没谋乱!我就是个种地的!我只想有条活路!
朝廷说要轻徭薄赋,要让我们过好日子,可这捐那税,比往年多了三成!
这嘉禾种子还没见着,新肥是黑是白都不知道,就要先交钱!
这是哪门子的王法!我要见县尊!我要见知府!我要”
“反了!反了!”
王班头勃然大怒,厉声道。
“公然咆哮公堂,诽谤朝廷,煽动乡民,这不是谋乱是什么?!
来人,给我拿下这老反贼!还有这些同党,一个不许放过!”
众衙役如狼似虎,挥舞水火棍就要上前拿人。
“住手!”
一声冷喝,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谢刀自人群中走出。他依旧赤脚,粗布衣,旧刀在腰。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那些衙役和王班头,最后落在额头染血、浑身颤抖的赵老栓身上。
他不懂太多大道理,但眼前这官差仗势欺人、污良为盗的嘴脸,和那日清水镇的魏祭司、周扒皮,何其相似。
“你是何人?敢阻挠公差办案?!”
王班头见谢刀气度沉凝,心下先怯了三分,色厉内荏地喝道。
“路过之人。”
谢刀声音平淡。
“只见你们欺压良善,污人清白。”
“良善?他抗捐闹事,诽谤朝廷,就是反贼!
你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一并拿下!”
王班头挥手。
“上!”
几名衙役迟疑一下,还是冲向谢刀。
谢刀没动。
直到棍风及体,他才微微侧身,让过第一棍,右手如电伸出,扣住那衙役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衙役惨叫松手,水火棍落下,被谢刀左手接住。
他手腕一抖,棍影翻飞,“啪啪”几声,另外几名扑上的衙役小腿胫骨被扫中,惨叫着滚倒在地。
谢刀随手将夺来的水火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青石地砖都微微裂开缝隙。
他看向王班头,眼神如刀。
王班头吓得连退几步,脸色发白,颤声道:
“你你真敢殴打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