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无星无月。
黑风岭下的官道蜿蜒如僵死的巨蛇,道上无灯火,唯有风声过耳,呜咽如泣。
但若凝神细听,便能听见另一种声音。
压在喉咙里的喘息,铁甲摩擦的窸窣,马蹄裹了粗布后沉闷的顿地声。
这声音汇成一股潜行的暗流,贴着地面,朝那座沉睡的巨城蔓延。
王猛勒住缰绳,抬手。
身后五千精兵如潮水骤止。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耳朵贴向冰冷的地面。
远处,京城轮廓在夜幕中隐约起伏,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更远处,有规律的火光移动。
那是城墙上的巡夜哨。
“将军!”
副将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前哨回报,西直门、阜成门今夜当值的,是咱们的人。丑时三刻,角楼会熄火三息为号。”
王猛点头,脸上横肉在阴影中抽动。
他本是边军悍将,脸上留着蛮族弯刀劈出的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一笑就扯出狰狞的弧度。
此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传令,一队、二队随我入城,三队、四队埋伏城外,五队控制官道。
记住,进城后不许举火,不许出声,遇巡查报‘风急’。”
“是!”
命令如涟漪传开。
五千人分作五股,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
王猛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
那是北疆的方向,是镇北王陈棣的方向。
临行前,王爷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本王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了。”
他握紧刀柄,骨节发白。
马蹄声再起,如沉闷的鼓点,敲向那座不设防的城门。
同一时间,东宫。
太子陈恒站在观星台上,凭栏北望。
他看不见黑风岭,看不见那五千潜行的兵马,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藩篱,朝着既定的结局奔涌而去。
李文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
“殿下,王猛已到城郊。羽林军那边,赵元让传来密信,各门守将皆已打点妥当。
寅时初,他会以‘演练’为名,调开玄武门、神武门的禁军,放王猛的人接管。”
陈恒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宫里的眼线,都撤出来了吗?”
“撤了八成。剩下两成是死棋,动不了,也不能动。”
李文轩顿了顿。
“陛下那边养心殿这几日毫无动静,刘瑾把守得铁桶一般。
但咱们在太医院的人说,陛下这几日未曾召御医请脉,汤药也未进。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陛下已经有所察觉,在暗中准备。
陈恒嗤笑一声:
“察觉又如何?五千边军精锐已到城下,羽林军半数在我手,祭坛内外皆是我的人。
他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就算有所准备,又能准备什么?
靠刘瑾那老阉奴?还是靠他新组建的那几十个‘夜不收’?”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少傅,你知道吗?这几日我总梦见母妃。
梦见我小时候,她抱着我,在御花园看桃花。
父皇那时还年轻,折了一支桃花插在她鬓边,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李文轩沉默。
“可现在呢?”
陈恒的笑容变得扭曲。
“父皇老了,桃花谢了。几十年来。这天该换一换了。”
夜风吹过,扬起他鬓角的白发。
京城,甜水巷。
这里是绣衣卫北镇抚司的秘密据点之一,表面是家棺材铺,后院却别有洞天。
地下密室宽阔如殿,此刻烛火通明,映着数十张毫无表情的脸。
主位上坐着的,不是指挥使陆炳,而是南镇抚使沈炼。
陆炳“病”了,三日前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周严“回乡省亲”,钱忠“奉命出京公干”。
一夜之间,绣衣卫三巨头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的权力真空,被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沈炼全盘接手。
没人问为什么。
在绣衣卫,知道太多,死得越快。
沈炼面前摊著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记了十几个点。
他手指点在西直门、阜成门两处,缓缓道:“丑时三刻,王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