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堂对质
    滋阳县衙,大堂。

    这是一座典型的明代官府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但在万历四十六年的这个严冬,它更象是一座用来吞噬人命的巨兽。

    堂外的积雪尚未扫净,被围观百姓的鞋底踩成了黑色的泥浆。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大开的仪门直灌入堂,吹得两侧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微微晃动。

    “威——武——”

    衙役们低沉的喉音伴着杀威棒撞击青砖地面的闷响,在大堂内回荡。这声音经过特殊的声学设计,能产生一种直击胸腔的共振,足以让寻常百姓未见官先怯三分。

    大堂正中,高悬着“明镜高悬”的黑底金字匾额。匾额之下,那张铺着深红桌布的公案后,端坐着的并非平日里那个昏聩贪婪的滋阳知县,而是奉旨代天巡狩的监察御史,左光斗。

    这位在史书中以刚正不阿、最后惨死狱中的东林铁骨,此刻正用一种审视死囚般的目光,扫视着堂下的众人。

    原本高高在上的滋阳知县,此刻已经摘去了乌纱帽,脱去了官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跪在堂下左侧,浑身抖如筛糠,满脸的肥肉都在随着牙齿的打颤而波动。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范半城”范仁甫,则跪在右侧。虽然发髻有些散乱,但他毕竟是在官场边缘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此刻正佝偻着身子,试图用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来博取那一线生机。

    “带原告,滋阳廪生陆晏!”

    随着惊堂木一声脆响,仿佛一道惊雷在堂内炸开。

    陆晏迈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坎。

    他没有换衣服。依旧是那身单薄破烂的儒衫,衣摆上沾满了下水道里腐臭的黑泥,脸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这种狼狈的形象,在平日里或许会被人耻笑为有辱斯文,但在此刻,这就是最好的状纸,最无声的控诉。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象是经过精密计算,踩在青砖的中轴在线。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两旁那些杀气腾腾的衙役,也没有看向跪在地上的仇人,而是直视着公案后的左光斗。

    那种眼神,不是草民见官的徨恐,也不是读书人惯有的酸腐清高,而是一种——工程师在验收工程时的冷静与笃定。

    在他身后,赵长缨被两名锦衣卫校尉用担架抬了进来。这个硬汉左臂绑着厚厚的木板,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充血的眼睛依旧像头受了伤的饿狼,死死盯着范仁甫的后颈,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学生滋阳廪生陆晏,叩见宪台大人。”

    陆晏行的是标准的士子礼,动作一丝不苟,不卑不亢。

    左光斗微微眯起眼睛。他阅人无数,见过喊冤的,见过哭诉的,也见过吓尿裤子的,但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般冷静的。这种冷静,让他想起了京师刑部大牢里那些看透生死的死谏诤臣。

    “陆晏。”左光斗的声音冷冽,“你状告本县里长范仁甫侵占军屯、勾结官府、逼害士绅、甚至意图谋杀。这桩桩件件,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本院问你,你可知大明律?若查无实据,反坐诬告,你要受滚钉板之刑,流放三千里?”

    “学生知道。”陆晏的声音清淅地传遍大堂,“大明律,民告官,先笞三十;生员告官,虽免肉刑,但若诬告,罪加一等。”

    “既知如此,你还要告?”

    “要告。”陆晏直起身,目光清澈,“因为学生要讲的,不是冤情,是国法。不是私仇,是公帐。”

    “好一个公帐!”左光斗一拍惊堂木,“本院给你说话的机会。但你要知道,这是公堂,讲的是证据,不是故事。若有半句虚言,本院手中的王命旗牌不认人!”

    “是。”

    陆晏缓缓转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范仁甫身上。

    范仁甫此刻也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抢先一步哭嚎起来:“宪台大人!大人明察啊!这陆晏纯属血口喷人!他父亲欠了草民的债,把自己气死了,他不但不还债,反而想出这等毒计来讹诈草民!那赵家洼的三百亩地,乃是草民万历四十二年雇人开荒得来的熟地,县衙都有备案红契!他是想赖帐啊大人!”

    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极具感染力。若是换个糊涂官,恐怕已经被这番“地主家也没有馀粮”的哭诉给动摇了。

    但陆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演完了吗?”陆晏冷冷地开口。

    他转身面向左光斗,拱手道:“大人,范员外说是万历四十二年开荒。敢问在座的各位父老乡亲,万历四十二年,滋阳县发生了什么?”

    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骚动,有胆大的老者喊道:“那年大旱!运河都见了底,井里打出来的都是泥浆子!”

    “没错。”陆晏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所有的杂音,“万历四十二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根据《滋阳县志》记载,那一年全县粮食减产七成,无数百姓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口观音土。”

    陆晏猛地指向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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