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水是天上掉的?还是范员外您天赋异禀,用尿滋出来的?!”
“哄——”
堂外百姓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这笑声象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范仁甫的脸上。
范仁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那是打了井!对,我打了深井!”
“打井?”陆晏笑了,笑意森寒,“好,那我们再算算帐。根据县衙户房的黄册记录,那一年全县因为受灾,免征了大部分粮税。唯独您这三百亩‘新开荒’的赵家洼,竟然足额缴纳了三十石上等白米作为税粮!”
陆晏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数据表,展示给左光斗看。
“大人请看。在那种灾年,新开荒的生地不仅没有申请减免,反而能交出上等水田的赋税。这意味着这块地亩产至少在两石以上!在旱灾之年,亩产两石?除非——”
陆晏顿了顿,目光如刀,狠狠刺入范仁甫的心脏:“除非这地根本不是新开的荒地,而是原本就有完善水利设施、即便大旱也能引运河馀水保收的——卫所军屯!”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这不是什么情绪化的指控,这是数学上的死刑。
左光斗猛地转头,目光如同鹰隼般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户房司吏:“传户房司吏!万历四十二年,赵家洼的税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经手人,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是想替他顶罪被诛九族,还是戴罪立功?”
那个尖嘴猴腮的司吏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里渗出一片湿痕。
在御史大人的雷霆之威下,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那是……那是从其他卫所的军粮里挪出来的数!范员外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在帐目上做了手脚,把军屯的军粮,记成了他私田的税粮!那地……那地确实是原本赵家洼卫所的军屯啊!”
“你血口喷人!”范仁甫尖叫起来,象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死死盯着那个司吏,“我是被冤枉的!大人,他们串通好了陷害我!我是士绅,我有功名,你们不能听信小人谗言!”
“还敢狡辩?!”
左光斗冷笑一声,从案头拿起那本刚刚从范府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蓝色帐册。
“陆晏呈上来的《军屯流失审计表》,与你这本私帐上的记录,分毫不差!”
左光斗将帐册狠狠摔在范仁甫面前,书页翻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红黑字迹。
“你自己看!万历四十二年,赵家洼三百亩;万历四十四年,西沟子五百亩;万历四十五年,老鸦坡四百亩……这一笔笔烂帐,你每一笔都记着‘打点县尊二百两’、‘打点州府三百两’。”
左光斗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声音因愤怒而颤斗:“范仁甫,你这哪里是帐本,你这是在给自己写催命符!如今辽东战事吃紧,将士们在前线吃糠咽菜,你在这里侵吞军屯,挖大明的根基!你这颗脑袋,我看是长得太牢了!”
一直跪在一旁装死的知县听到这话,身子一歪,刚想做最后的挣扎:“宪台大人,下官……下官确实不知情啊!这都是刁民蒙蔽……”
陆晏适时补了一刀,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大人,请翻到帐册第三页。那有一笔‘冰敬’二百两,旁边可是有红笔圈注的,批注写着‘县尊笑讷,许赵家洼地契一张’。这字迹,怕是做不得假吧?若是大人不信,可让县尊当堂写几个字比对一番。”
知县两眼一翻,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打鸣的怪叫,彻底晕了过去。
大局已定。
整个公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堂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左光斗霍然起身,身上的绯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大堂屋顶的积灰簌簌落下,仿佛这腐朽的官场也在这一击下摇摇欲坠。
“滋阳里长范仁甫,侵占军屯,行贿官府,鱼肉乡里,欺君罔上!依大明律,革去一切功名职衔,抄没家产,全家下狱,候秋后问斩!”
“滋阳知县,身负守土之责,却贪赃枉法,勾结劣绅,革职查办,戴枷示众,押解进京受审!”
“其馀涉案书吏、家丁,一律拿下,严刑拷问!”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范仁甫,此刻象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他那件昂贵的貂裘在泥水中被拖得稀烂,口中还在胡乱喊着“冤枉”。
“至于原告陆晏……”
左光斗的目光缓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