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用四只前爪走路——那它破壳当天就会了,虽然摇摇晃晃,但至少能朝一个方向移动。它学不会的是用十对步足配合前爪一起走路。铁甲蜈蚣的步足运作方式和螭龙的腿完全不同:螭龙的腿是前后摆动的,象人走路;蜈蚣的步足是波浪式划动的,几十对步足依次起落,形成一道从头部向尾部传递的波浪。两种方式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干扰——前爪往前迈的时候,步足本能地想往后划;步足往前划的时候,前爪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于是小家伙在院子里走出了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前三对爪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迈,后十对步足却在一刻不停地往后刨,整个身体象一辆前后轮朝相反方向转的牛车,原地打转,寸步难行。转了几圈之后它停下来,十七节身体趴在地上,四只前爪收在胸前,十对步足摊开在身体两侧,淡金色的竖瞳直直盯着前方,一动不动。江明月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种明确的情绪——不是沮丧,是困惑。它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走不动。
蓝宝游到它旁边,用尾巴尖轻轻推了推它的侧腹。小家伙被推得往旁边挪了半寸,十七对附肢同时划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了。蓝宝绕到它前面,把自己的身体横在它面前,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爬过它眼前——碧海玄蛇没有步足,全靠腹鳞和身体的左右摆动前进,动作流畅如水。小家伙的竖瞳追着蓝宝的身体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然后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十对正在各自为政的步足。
它的前爪撑住地面,把上半身抬起来。十对步足不再乱动,全部贴住身体两侧,像收拢的折扇。然后它只用四只前爪往前走,步足拖着,不参与。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第三次起步时,最后一对步足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不是划动,是点了一下,象人在黑暗中用脚尖试探前面的路。然后是倒数第二对,倒数第三对。十对步足从后往前,依次试探性地触碰地面,触一下缩回来,再触一下再缩回来。
第四天早晨,江明月被一阵细密的沙沙声惊醒。
小家伙在院子里走。十七对附肢全部参与——四只前爪负责转向和支撑,十对步足负责推进。步足的运作方式不再是铁甲蜈蚣那种波浪式划动,而是改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同一节身体两侧的步足同时动作,左边十只步足向前迈的同时,右边十只步足向后蹬,身体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了一小段。然后换边——右边向前,左边向后,身体又横着移回来。它在练习侧移。
蓝宝盘在老槐树根上,竖瞳追着那个横着移动的小小身影,尾巴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树根,象在打拍子。
学会走路之后,小家伙开始探索院子。
它的探索方式很直接:用角去顶。头顶两个淡金色的角芽,见什么顶什么。水缸,顶一下,纹丝不动,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一会儿,换一个角度再顶一下。老槐树的树根,顶了七八下,树皮被角尖戳出几个浅浅的小坑,它把鼻子凑到坑边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蓝宝的尾巴,顶了一下,蓝宝把尾巴挪开,它追上去又顶一下,蓝宝再把尾巴挪开,它再追。两个家伙绕着老槐树转了七八圈,最后蓝宝把尾巴盘到身体中间藏起来,小家伙找不到目标,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扭头朝院门走去。
院门是关着的。门板是厚实的松木,门轴是铸铁的,对于一条三寸长的身体来说,这扇门和城墙没有区别。小家伙在门板前停下来,昂起头看了看门的高度,又低下头看了看门缝——门板下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大约半寸的缝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山道上的泥土味和松脂味。它把身体趴低,试图从缝隙里钻出去。头钻过去了,第一节身体钻过去了,第二节也钻过去了。第三节身体的甲壳比前两节略宽,卡在了门缝里。它的四只前爪在门外拼命刨地,十对步足在门内疯狂划动,整个身体象一根卡在瓶口的软木塞,进不去也出不来。
江明月走过去,捏着它第三节甲壳的边缘,轻轻把它从门缝里拔出来。小家伙被他捏在半空中,十七对附肢全部悬空,徒劳地划动着。它把头部扭过来,淡金色的竖瞳看着他,三对口器张开又合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象在抗议。他把小家伙放在掌心,它立刻蜷缩起来,四只前爪紧紧抱住他的拇指,十对步足贴在他的手心上,凉丝丝的。刚才还拼命想钻出门缝的那股劲头全没了,就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掌心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和它破壳那天晚上,把他的手指往自己方向拉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蓝宝从老槐树下爬过来,在他脚边昂起头,竖瞳看看他掌心里的小家伙,又看看他的脸。然后它顺着他的腿爬上来,盘在他肩膀上,把脑袋探到小家伙上方,尾巴尖轻轻搭在小家伙露在外面的尾巴尖上。一蛇一虫,一个在掌心,一个在肩头,把他当成了树。
江明月在老槐树下坐下来,把小家伙放在膝盖上。它从他膝盖上爬下来,在沙地上横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回头看他。他不动。它又走回来,用角顶了顶他的靴子。他伸手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