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沉黑,只在月光偶然破云时。
泛起一片片细碎、冰冷的银鳞,旋即又被流动的黑暗吞没。
水面之下,则是另一个全然无声的世界。
幽暗、浑浊,水流裹挟着陈年的淤泥与寒意,缓慢涌动。
一根沁着暗沉妖血的长鞭,如同毒蛇的意念。
穿透水波,狠狠抽打在某道幽影的灵识深处。
在鞭影无形的驱策下,水猴子朝着那两艘铁甲船迅速游近。
它的身形在水中滑腻如鳗,几乎不带动静。
唯有那双嵌在嶙峋头骨中的猩红眼瞳,在绝对的黑暗里闪铄着纯粹恶意的光。
它对人类的怨恨,早已渗入每一片甲胄般的鳞片之下。
它要杀,杀光视野里所有散发鲜活热气的人类。
最后,便是那个持鞭的、散发着令它憎恶气息的驱策者。
一个,也不能留。
水猴子的灵觉极高,它清淅感知到。
那两艘铁甲怪物中,左侧那艘散发着一种隐晦,却令它鳞片微微倒竖的危险气息。
那气息源自一个人类,一个让它本能想要远离的人类。
于是,它那简单而暴戾的思维瞬间做出决择。
扑向右侧那艘,相隔数十米外,气息干净得多的猎物船。
钢铁的船底轮廓已在头顶上方显现,冰冷,坚硬。
水猴子细长如钩的指爪微微张开,鳞甲缝隙间渗出粘滑的液体。
它弓起脊背,腿部肌肉蓄满崩山之力。
准备一跃而上,用利齿撕开第一道温热的喉咙。
“锵——!”
一声锣响。
锣声幽沉、钝重,却又带着某种,直刺灵魂深处的尖锐穿透力。
竟无视江水的阻隔,如同无形的锥子。
狠狠扎进它的耳蜗!
水猴子浑身剧震,蓄势待发的动作瞬间僵直。
是【猴锣】!
是那源自血脉源头,烙印在每一缕妖髓深处的,对“王”的恐惧回响!
尽管残存的灵智在尖叫,告诉它这锣声是膺品,是卑劣的模仿,可妖躯却背叛了意志。
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斗。
那是位阶的碾压,是刻在传承里的绝对服从。
鞭影带来的痛苦与这锣声唤醒的恐惧相比,竟显得微不足道。
“呜————”
一声混合着无尽怨恨与不甘的低沉嘶鸣。
从它锯齿般的牙缝中挤出,化作一串破碎的气泡升向水面。
妖躯违背了它的杀戮渴望,在那持续不断,带着催促意味的魔音驱使下。
生生扭转,划开一道浑浊的轨迹。
朝着那艘它最忌惮,最不愿靠近的铁甲船游去。
“哗啦!”
江面猛然炸开!
一道湿漉漉的黑影,裹挟着浓重的腥气与水花。
冲天而起,又如陨石般沉重落下。
足爪与钢铁甲板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整艘船似乎都随之微微一晃。
灯光瞬间聚焦。
甲板上的水巡员们,终于看清了这肆虐沧澜江数月。
屠戮四百馀条人命的妖魔真容。
它约莫有半人多高,佝偻着背。
浑身覆盖着黑青交杂,似鱼似蜥的坚硬鳞甲。
在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幽光。
四肢细长异常,关节反向弯曲。
末端是闪着寒光的钩状利爪。
头颅似猿,却布满细密鳞片。
吻部突出,两排交错如锯齿般的牙齿暴露在外。
滴落着混有血丝的粘稠涎液,落在甲板上。
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出细小坑点。
“妖————妖怪!”
“它上来了!”
惊呼与拉栓声混作一团。
训练有素的水巡员们尽管脸色发白。
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青,却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步枪。
枪口颤斗着指向那怪物。
然而,无人敢扣下第一下扳机。
他们不确定这寻常火器,真能奈何得了它。
更加不确定,火器是否会刺激到它,让它凶性大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信道。
陈煊自后方面无表情地走出,手中提着猴锣。
他脚步踏在甲板上的声音稳定而清淅。
仿佛那咫尺之外狰狞的妖物,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他在距离水猴子三步之遥处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