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宁静的夜晚里
    乔瑟夫第二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更不巧的是,这天偏偏是他每周要给本科生上课的日子。早上是三个小时的讨论课,下午则要去旁听他担任助教的那门课程,以确保下一节课能覆盖所有重点内容。

    在博士生里,乔瑟夫算得上是极其负责的一类。他从不觉得教学是浪费时间,反而把这看作某种形式的心理调节:你必须得在学生面前装得像个正常人,那就意味着你得努力活得像个正常人。他也确实这么努力着。

    他一早特意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把手机塞进贴身口袋,调成振动模式,又不放心地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再看一眼,确认了三次才勉强安心。上身是他惯常穿的T恤和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法兰绒格子衬衫。他很清楚,自己今天这身打扮完美落入了书呆子的刻板印象——但老实说,他本来也确实是那样的人,也并不想掩饰什么。

    他刚走进实验室,把书包放下,正好撞见这位亚洲同事穿着一件oversize的白衬衫,配一条极简风格的baggy牛仔裤,像是刚从某个服装博客走出来。对方上下打量了乔瑟夫一眼,目光像是掠过一杯兑水的速溶咖啡。

    乔瑟夫看见了,也意识到了,但他紧张得根本顾不上回瞪或者吐槽。

    -

    他觉得自己一整天都想吐。

    尤其是上课的时候。他讲的是量子场论导论,一门平时讲三分钟就能让大多数学生眼神涣散的内容。他站在教室前方,嘴里讲着狄拉克方程,眼角却总是忍不住往裤子口袋扫。他几次产生错觉,以为手机在震动,结果都是自己的幻觉。有一回他甚至中断了讲课,让学生自己思考五分钟,只为了去洗手间确认一下手机是不是死机了。

    它好好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下午旁听课的时候,在课间有认识的学生问他:“乔瑟夫,请问可以请你帮忙再讲解一下刚才课堂练习的第二题吗?”

    乔瑟夫看着对方,停顿了足足三秒,才像突然从某种黑洞里挣脱出来,结结巴巴地回答:“哦,对……呃,你需要先注意费米子的交换反对称性……”

    学生点点头,转身回座位,眼神里却写满了:今天这个助教好像很不在状态。

    他知道。他控制不了。他的大脑像是一台全天候的雷达,随时在扫描周围的噪音:走廊脚步声、教室门的开合、每一个短促的震动——它们都可能是卡梅伦。他无意识地频繁摸手机,甚至一度打开飞行模式再关掉,只是想“刷新命运”。

    但命运没有动静。

    他开始想,或许今天根本不会来了。卡梅伦可能已经反悔了,或者睡过去了,或者正在别人的床上忙得不可开交,压根儿忘了自己曾说过要打电话。

    傍晚他照常回了实验室,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桌前,开着电脑,屏幕停在课程页面上,而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通知栏的右下角。

    没有通知。

    今天他第一次没有等到深夜和自己的亚洲卷王同事比拼谁更努力,而是早早关了电脑,打包回家。回家路上,他一直拧着眉头,像是为了克制自己不把手机掏出来看第五十次。

    -

    夜里十一点左右,手机终于震动了。

    声音响得并不大,但在静谧的公寓中像是一颗手雷落地。他猛地坐起身,从被窝里掏出手机。

    那一刻他的脑子仿佛被什么抽空了。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太快,耳鸣都盖过了来电铃声。

    他没有马上接,而是等了五秒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熟悉得几乎陌生的声音:

    “嗨,乔。”

    卡梅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尾音也很哑。乔瑟夫下意识地换算了一下纽约的时间:凌晨一点。他几乎能想象卡梅伦刚刚在干什么——要么在赶文件,要么刚从谁的床上下来的,或者两者兼有。

    他没有回应。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两人像是在对峙。谁都不先认输。谁都在等对方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台阶、一个理由。

    “嗨,卡。”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一些,但是又隔了十几秒也没有听到卡梅伦发出一个音节,就好像对方在用所有的脑细胞思考该如何宣布妈妈永远自以为是的旅行计划。

    “……那个,妈妈订了日本的滑雪度假村——东京,呃,二世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过的。”卡梅伦说话的速度很快,他在紧张的时候就会这么做,“之所以是日本,是因为斯嘉的研究生是东亚研究,她顺道看一下东京博物馆。时间:圣诞节。我们从旧金山机场飞,十二月十五号出发,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们来找你——我的意思是、爸爸妈妈和斯嘉十二月十四号到达,他们想见你、参观校园、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十二月十五号到旧金山,我们在机场见面。”

    他的语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是在背一段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却在讲到一半时开始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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