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
    几人一路无话,乐向安走在最后,路边的灯光一晃一晃的,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三人的影子上,随着起伏跳跃。

    他一向不主动带话题,此刻心尖微颤,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们明天……要不要阻止她自杀?”

    “阻止。”

    “不用。”

    孤小帆、沈别书同时回答,说完后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掠过一抹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孤小帆转开头,望向前方的路:“池安,你呢?”

    “按剧本走。”池安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得像一页未受沾染的白纸。

    乐向安注意到,孤小帆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下一秒,孤小帆低声说了句:“你们——”

    他话音一顿,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乐向安突然明白——他是在强行压住情绪。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黄色笔帽在路灯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细细的金边。他“咔哒”一声拔开笔帽,往自己手上划了几笔,笔尖带刺地刺破皮肤,微微泛红,好像从肉里长出来似的,冰凉直冲掌心。

    他把笔帽盖回去,小碎步跟上孤小帆,一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摊开,掌心亮黄色的字迹映入眼帘:

    凌晨五点,我陪你去救人。

    孤小帆眉头一颤,仿佛有一股暖流冲进他那片冰冷荒芜的心里。他眼角扬起浅浅的笑,头顶是漫天星光,眼底也荡开一汪星海。

    “安兄,仗义。”

    乐向安睫毛一弯,像月牙一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

    画室后门,孤小帆冲窗户做了个招呼手势,手电的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楼上的房间。乐向安推窗探头,比了个“OK”,又缩了回去。

    他换好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小黄鸭书包,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外头黑漆漆一片,他摸着黑往楼下走,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东西,下一秒,“啊呜——”一声如雷贯耳的惨叫撕破寂静。

    乐向安猛地咽了口唾沫,神情惊恐地抬头看向楼顶——死寂一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个塑料鸡。

    他无语至极地把鸡塞进书包,往后门摸去。顺着先前踩点的记忆,他稳稳站在了孤小帆面前。

    “我的好兄弟!”孤小帆一把拉住他,作势感动得泪流满面,“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做完戏,他正经道:“安兄,我们……可能得翻墙出去了。”

    乐向安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不是有门吗?”

    “那啥……”孤小帆挠了挠脑袋,“你懂的,我不爱画画,画室这门压根没翻修好。”

    乐向安点头,体贴道:“行,翻墙。”

    孤小帆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踩我上去。”

    乐向安了然,“咔哒”一声扣紧背包带,一脚踩上孤小帆的肩,另一脚轻轻蹬地。他抓住墙头的石砖,腿一翻,两手用力一撑。孤小帆顺势把他往上托了托,他翻身跃过,草丛一阵晃动,双脚稳稳落地:“好了。”

    墙那边传来孤小帆的声音:“你往后退点。”

    乐向安听话地退了两步。紧接着,一阵风掠过,孤小帆如凌波踏月,潇洒跃上墙头,一手撑着石砖,双脚一荡,扫过墙头上的一片葱绿。

    他落地时轻声一笑,语调清亮:“出发。”

    ——

    他们终于抵达图片上的地点。眼前的风景比图上更震撼,大自然酝酿出的清新气息随风扑面而来。

    乐向安先走了几步,站在河岸边,近处绿荫掩映,水波荡漾,清澈得仿佛一面会动的镜子。绿叶点缀在粼粼水光中,像是星辰洒落,他不用抬头,就能看到一整幅星海画卷。

    “这景色太少见了。”乐向安忽然感叹。

    孤小帆却说:“其实挺常见的,只是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

    “嗯……大家都忙着学习、工作。”

    “这么美的地方拿来自杀,太可惜了。”孤小帆正想往湖边走几步,赏一赏湖中倒影。

    突然,一只手从水中破开明月,猛地抓住了乐向安的脚腕,用力一拽!

    “啊!!”

    水花炸开,溅了孤小帆一身。他顾不得多想,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湖里。水面星海翻滚,刹那间,他心也安静下来,朝着那一声呼喊扑了过去。

    水底竟不是清澈见底的浅湾,像一口被岁月淤积的深渊。水草疯长、浮泥翻腾,黑影在其中游弋。

    孤小帆刚入水,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右侧扑来——那是一具长了四肢的墓碑,大抵是水的冲泡,墓碑上长满潮湿地带常有的绿斑,碑文内容早已腐烂、字迹模糊不清。

    它头颅巨大,宛如坟石倒挂,四肢细长,骨节如石灰剥蚀,发出咔啦的声响。它的双眼空洞,嵌在“碑面”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有对死亡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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