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站在东城城楼上,手扶著垛口,半干的血痂将他的手指和粗糙的砖石粘在一起,一扯就疼,他没有扯,目光穿透晨雾,落在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乌桓大营上。
三天了,从他被放出来到现在,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双眼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但他的腰杆挺得像扎进冻土里的铁枪,那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城墙上残破不堪,垛口被砸塌了十几处,用门板、沙袋和拆下来的房梁临时堵著,七零八落,像一排被打断了牙齿的老人的嘴。
城楼上的箭楼被烧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像一只只伸向苍天的枯手。
城墙上的守军稀稀疏疏,有的人靠着垛口坐着,抱着刀枪打盹,眼睛闭着,手指还扣在刀柄上。
有的人躺在地上,身上盖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破布,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还有的人蹲在墙角,呆呆地望着城外的乌桓大营,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鲜于辅坐在城楼的台阶上,左臂上缠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条,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很慢,像一个快没油的灯。
鲜于银躺在城楼的地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颤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公孙纪拄著一柄刀站在北城的城墙上,脚边堆著几块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砖头,那是他准备的最后的武器。
公孙瓒转过身,目光从城墙上每一张疲惫的、麻木的、绝望的面孔上扫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是废话。守军需要的是援军,不是将军的豪言壮语。
他走下城楼,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刘虞站在城门口,面前是最后一批还能站着的青壮百姓。
他们有的是城中的商户,有的是城外的农夫,有的是衙门里的书吏,有的是街上的铁匠。
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人握著菜刀,有人举著锄头,有人拿着削尖了的木棍,有人赤手空拳攥著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刘虞看着这些人,面色平静,但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发颤。
“诸位,蓟县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刘虞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城外有十万乌桓人,城中有三千还能站着的将士,和你们。
我不瞒你们,城防物资已经耗尽了,箭矢射光了,滚木礌石用完了,连城墙上的砖都拆下来砸了。
乌桓人今天还会来攻城,明天也会,后天也会。我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深吸一口气。
“我在蓟县,城在。城在,你们在。城破了,我刘虞第一个死。你们不是为朝廷守城,是为自己的家守城。
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在城里。城破了,他们是什么下场,你们比我清楚。”
人群中没有人说话。
一个铁匠举起了手中的铁锤,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俺不走!俺跟乌桓人拼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捧著一把生锈的菜刀,声音沙哑而坚定:“我儿子死在城上了,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她站在刘虞面前,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一个接一个,青壮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没有武器的人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虞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眶微红,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乌桓人的号角声在晨雾中响起,低沉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向世人宣告它的降临。
公孙瓒站在东城的城墙上,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矛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壳,在晨光中泛著诡异的光。
鲜于辅站在他身侧,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著刀。
鲜于银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的布条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公孙纪从北城赶来,身上又多了几道新的伤口,血还在往下流。
乌桓人开始冲锋了。
黑压压的骑兵漫过旷野,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刀盾手扛着盾牌往上爬,弯刀在口中咬著,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守军的箭矢已经没有了,滚木礌石已经没有了,连砖头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