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被推倒,又搭上来,又被推倒,再搭上来。
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城墙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羽箭,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滚木礌石早就用光了,守军们拆了城楼上的木梁往下砸,拆了百姓的房梁往下砸,最后连城墙上的砖都拆下来往下砸。
城防物资消耗了大半。
箭矢只剩不到三成,滚木礌石全部用尽,连金汁都烧不起了——不是没有粪水,是没有柴火了。
城墙上的垛口被砸塌了好几处,用门板和沙袋临时堵著。
守军的伤亡已经超过四成,还能站着的人,有一半带着伤。
有人断了胳膊还在城墙上搬运箭矢,有人瘸了腿还在垛口后面拉弓,有人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用嘶哑的嗓子喊著“上城”“上城”。
鲜于辅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咬著牙用刀把箭杆削断,缠上布条继续指挥。
鲜于银的额头被滚木擦了一下,皮开肉绽,血糊了半张脸,他用手抹了一把,眼睛都没眨一下。
公孙纪的刀断了三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第四把也卷了刃,他的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甲叶碎了,露出来的皮肉翻著,白惨惨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渗,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道,继续砍杀。
魏攸的手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他没有包扎,站在刘虞身边,低声说著什么。
程绪没有负伤,但他的独子昨日战死在城头,他没有哭,只是把儿子的尸体从城墙上背下来,放在城下的空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儿子脸上,然后转身又上了城楼。
援兵却源源不断地涌来。
乌桓人的营地一天比一天大,帐篷一天比一天多。
每天都有新的部落赶到,少则数百骑,多则数千骑。
丘力居把他们全部编入攻城队列,一波退下去,另一波顶上来,昼夜不停,车轮战,消耗战,要让蓟县的守军活活累死、活活耗死。
刘虞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越来越密集的乌桓骑兵,面色平静,目光幽深。
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比半个月前老了十岁不止。
魏攸走到他身边,手里捧著一碗水,声音沙哑而疲惫,“使君,喝口水吧。”
刘虞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将碗还给魏攸,目光依旧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魏攸一个人能听见。
“魏攸,你说,蓟县还能守几天?”
魏攸沉默了很久,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不能不回答。
“三天。最多三天。城防物资已经消耗大半了,将士们也撑不住了。三天之后,就算还有力气守城,也没有东西可以守了。”
刘虞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走下城楼。魏攸跟在他身后,“使君,公孙瓒——”
刘虞停了一下脚步,“我知道。”他说,继续走。
大牢的门打开了,火把的光芒涌进来,刺得公孙瓒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在黑暗中坐了三天了,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条大河在深夜里静静地流淌。
狱卒站在门口,手中的钥匙哗啦作响,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碰撞,像有人在哭。
“公孙将军,使君请您出去。”
公孙瓒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刚磨过的刀,锋刃上还带着光。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骨头咔咔作响。
他的中衣上满是皱褶,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干硬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壳。
他跟着狱卒走出大牢,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上台阶,走过刺史府的院子。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站在院子里,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烟火的气息,那是蓟县的味道,是战争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味道。
刘虞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公孙瓒从阳光中走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刘虞的面色平静如常,但目光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歉意,是信任,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公孙瓒没有读,也没有必要读。
“伯圭。”刘虞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使君。”公孙瓒拱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