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丢了,家眷没了,粮草断了,军心散了。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去年秋天他还有五万铁骑,整个凉州都是他的,连朝廷都拿他没办法。
才过了几个月,他就变成了一个被困在美阳城外、进退两难的孤家寡人。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北宫伯玉没有抬头,以为是送酒的亲卫,含混地骂了一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滚出去。
北宫伯玉抬起头来,酒意醒了大半。
韩遂站在帐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刀,刀锋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每一个都是北宫伯玉熟悉的面孔。
李文侯旧部的老族长,北宫伯玉麾下那几个最有影响力的部落族长。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着面熟的人。
他们的手里都握著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
“你们。”北宫伯玉猛地站起来,酒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手指刚刚触到刀柄,韩遂已经到了面前。
刀光闪过。
北宫伯玉的人头落地。
他的身体在帐中站了片刻,脖颈上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帅案上,溅在地图上,溅在那些还在燃烧的烛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然后,那具无头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帐中安静了一瞬。
十几个人看着地上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谁都没有说话。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攥著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们杀了北宫伯玉。
杀了那个在凉州称王称霸了十几年的羌人头领。
杀了那个他们曾经发誓效忠的主人。
韩遂弯腰,捡起北宫伯玉的人头。
他将人头提在手中,转过身来,面对着那十几个人。
脸上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凶狠,只有一种平静而真诚的诚恳。
“诸位,”韩遂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北宫伯玉已经伏诛,他的亲信也已经被清除干净了。”
“但我杀他不是为了夺权,不是为了抢地盘,而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
“现在,我带着你们去投降,投降朝廷,投降车骑将军刘谌。”
老族长第一个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韩先生,我们信你,但是,车骑将军会接受我们的投降吗?万一他把我们都杀了呢?”
韩遂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块石头压在翻涌的水面上。
“我去跟车骑将军谈,你们信我,我就能让你们活下去。”
帐中沉默了很久。
“韩先生,我们跟你走。”
老族长说出了这句话,其他人纷纷点头。没有人犹豫,也没有人反悔。
他们杀了北宫伯玉,已经没有退路了。
除了跟着韩遂,他们别无选择。
韩遂提着北宫伯玉的人头走出大帐,站在营门高处,面对着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普通士卒。
夜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北宫伯玉的人头在他手中滴著血,在火把的光芒中显得格外狰狞。
“北宫伯玉已经死了!”
韩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营,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的亲信也已经伏诛!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我的敌人,是我韩遂的兄弟!”
“我带你们去投降朝廷,让你们回金城和家人团聚!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跟我走,我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回去!”
大营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刀,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第一千声。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是在下一场铁器的暴雨。
有人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有人仰天长啸,有人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抱住了身边的同伴,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个多月的煎熬,这一个多月的恐惧,这一个多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眼泪和嚎哭。
他们终于不用再打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韩遂提着北宫伯玉的人头,站在营门高处,望着这一切,面色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