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一夜之间,整座大营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
但汇聚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沉闷的嗡嗡声,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远天的雷鸣。
起初是关于李文侯的死。
“听说了吗?李文侯不是死在朝廷军手里,是被将军打下马的。”
一个老兵蹲在营门边上,手里捧著一碗稀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鬼听见。
旁边的人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胡说,将军怎么会。”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怎么不会?去年秋天在长安城外,将军跑回来的时候,李文侯就不见了。”
“你想想,李文侯带了那么多人出去,怎么就他一个人没回来?”
窃窃私语变成了窃窃私语,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北宫伯玉亲手把李文侯推下了马。
有人说北宫伯玉是为了吞并李文侯的部众才下的手。
还有人说北宫伯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李文侯活着回来。
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加耸人听闻,每一个细节都比上一个更加血肉模糊。
没有人去验证这些流言的真假。
金城丢了,家眷没了,粮草断了,前路后路都没了,人的脑子里只剩下恐惧和愤怒。
而恐惧和愤怒,是最容易喂养的燃料。
营地西北角,原是李文侯旧部的营地。
这些人平日里与北宫伯玉的嫡系就有些隔阂,如今这些流言传入耳中,他们没有丝毫质疑便全部信了。
几个部族族长围坐在一起,中间的火堆快要熄灭了也没人添柴,火星子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着他们阴沉的面孔。
“老族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年轻的汉子攥著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声音压得很低,但眼中的怒火像要烧出来一样。
老族长坐在火堆旁,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汉子以为他没有听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枝。
“李文侯跟了我二十年,我把他当儿子看。他死了,我不能让他白死。这个仇,一定要报。”
其他人纷纷点头。又有人问:“北宫伯玉势大,咱们这些人打得过他吗?”
老族长抬起头,目光扫过火堆旁每一张面孔,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围坐的几个人能听见,“北宫伯玉的心已经散了,他的人心散了,他的人马也散了。”
“咱们不需要打他,只要有人站出来,他的营盘就会从里面塌掉。”
“谁站出来?”年轻人追问道。
老族长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大营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
“会有人站出来的。”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在回忆往事。
北宫伯玉的嫡系也在动摇了。
他们没有参与李文侯旧部的密谋,没有要为谁报仇的心思,但他们的动摇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失望。
金城丢了,家眷没了,他们在这里拼命,家人却在朝廷军的手里做人质。
这一仗还有没有打下去的意义?北宫伯玉给不了他们答案。
“将军说了,打下美阳就能抢到粮草,就能打回凉州去。”
一个北宫伯玉麾下的千夫长对身边的兄弟们说。
没有人接话,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打下美阳?打了一个多月了,连城墙都没摸到。
打回凉州去?家都没了,打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也有人开始怀疑北宫伯玉起兵的初衷了。
起兵的时候,他说是为了羌胡人的生存,是为了不让汉人欺压他们。
但现在想想,这些年他抢来的金银财宝都去了哪里?
他占下的良田牧场都分给了谁?
被他杀掉的羌人头领有多少?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羌人冤魂,又有谁来替他们讨回公道?
人心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散了,就再也聚不拢了。
就在流言蜚语鼎沸到极点的时候,韩遂出现了。
他从营帐中走出来,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考生走进考场。
他没有挨个找人谈话,只是去见了几个最重要的人。
先去的是李文侯旧部的营地。
老族长坐在帐中等他,像是知道他会来。
两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