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
韩锋坐在用实木门板搭成的简易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支削尖的铅笔,桌上平铺着一张从拖拉机厂拿来的空白A2图纸。
没有绘图仪,没有后世的CAD,甚至连一本机械设计手册都没有。
韩锋眼神沉静如水,手腕悬空,丁字尺配合着三角板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陈广平瘸着一条腿站在旁边,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
他以为这刚考上大学的后生,最多就是画个草图应付差事。
可看了不到半小时,陈广平的脸色就变了,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甚至把头凑近了图板。
主视图、俯视图、局部剖视图,三张视图布局合理,线条粗细分明。
更让陈广平心惊肉跳的,是韩锋标注尺寸的手法。
先定基准,再标尺寸线。
随后在各个配合面上,行云流水般画上形位公差符号。
圆柱度、端面全跳动、齿向公差。。
这是一套完美符合国营大厂标准的正规加工图纸,拿到任何一个车间都能直接下料开干。
陈广平在红星齿轮厂干了一辈子,只有在厂办的高级工程师图板上见过这种功底。
“陈师傅,机械部分我来搞,热处理归你。”
韩锋放下铅笔,随手抽出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下一串数据,推到陈广平面前。
“这是热处理工艺卡,你过一眼。”
陈广平拿起白纸,目光一扫,呼吸瞬间粗重。
材料:20CrMnTi。
工艺:渗碳淬火。
渗碳温度:920度,保温四小时。
淬火温度:850度,油冷。
回火:180度低温回火两小时。。心部硬度HRC30-45,保持轫性。
一套相当凌厉且精准的热处理方案,这正是苏联重型机床齿轮,对抗高强度冲击的救命工艺。
陈广平的脾气向来古怪骄傲,厂里那些年轻技术员出的工艺卡,他常常挑毛病骂街。
但眼前这张纸上的参数,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硬是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温度区间和时间控制,完全卡在材料金相组织变化的黄金点上。
“参数没毛病,神仙来了也得按这个办。”陈广平放下纸,抬头盯着韩锋。
“但你这纯粹是纸上谈兵,小韩,这是20CrMnTi,要搞渗碳!咱们这破粮库里连个象样的火炉都没有,你拿什么渗?”
渗碳需要专用设备,通常是井式气体渗碳炉。
把工件吊进去,通入煤油和甲醇滴注裂解产生活性碳原子,才能渗进钢材表面。
这里什么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韩锋面色不改,拿过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铅笔灰:
“设备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只管把淬火油备好,油温不能低于六十度。”
与此同时,红星齿轮厂。
中午十二点一刻,下班铃声刚停,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打饭。
热处理车间后院,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排风机持续运转着。
韩建国穿着蓝布工作服,手里攥着一个编织化肥袋,快步绕过车间侧墙,走向堆放废料的露天场地。
太阳烤得地面发烫,他走得极快,额头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做了三十年的工人,当了十年的车间主任,韩建国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
厂里的一根铁丝、一颗螺母,他都干干净净,从未往家里拿过半点。
但今天,他要做“贼”。
哪怕这些废料在帐面上早已经核销当废铁处理,哪怕它们生满了铁锈没人过问。
但只要未经审批拿出门,就是“偷”。
韩建国蹲在半人高的废铁堆前,警剔地四下看了一眼,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20CrMnTi,废棒料……”
他嘴里低声念叨,手背上青筋暴起,戴着帆布手套,在生锈的废钢铁块中用力扒拉。
金属碰撞声在正午的后院很明显,每响一声,韩建国的心尖就跟着颤一下。
搬开两块沉重的废钢板,底下露出一截沾着机油和黑铁锈的圆钢棒。
韩建国一把将其拽出来,大拇指用力在端面上蹭了蹭。
老车工的眼毒。
通过金属断面的致密度和加工留下的纹路,他一眼确认,这就是20号铬锰钛渗碳钢。
直径一百二,长度四十公分,正好够车一个大齿轮。
“还得再找一根,那小子答应了人家做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