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摸索着穿上外套。
刘桂香在里屋被惊醒,睡眼惺忪地问了句:“老韩,这么早去哪?”
“厂里有点事。”
韩建国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走出家属院,街上几乎没人,只有早点摊的师傅在和着面。
韩建国没去厂里,而是径直拐向了桦林市里最大的西关菜市场。
这个点,菜市场已经有了第一波人气,卖肉的案板前围着几个大爷大妈。
“师傅,给我来两斤五花,要肥瘦相间的那层。”
韩建国熟门熟路地递过去两张肉票和两块四毛钱。
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麻利地用草绳把肉一捆,递了过来。
韩建国接过肉,又拐到旁边的副食品商店,柜台上摆着一排白酒,从几毛钱的散装白干到三块五一瓶的西凤,应有尽有。
他咬了咬牙,指着那瓶带红绸子的西凤酒:“来一瓶这个。”
这一下,就花掉了他小半个月的烟钱。
拎着肉和酒回到家属院,韩建国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敲响了四号楼二单元吴爱国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吴爱国的婆娘,看到韩建国提着东西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把他往屋里让:
“哎哟,是建国哥啊!快进来快进来!爱国,你看看谁来了!”
工具车间主任吴爱国正端着稀饭碗吸溜,一见韩建国,赶紧放下碗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
“建国哥,你这是干啥?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顺路,顺路。”
韩建国把东西放在桌上,不容分说。
他婆娘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又把韩建国带来的五花肉拿去厨房拾掇,准备中午加个菜。
“建国哥,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儿直说就行。”吴爱国给韩建国递了根烟。
韩建国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吴啊,这个周六,我打算组织车间里几个技术骨干,加个班。”
“加班?”吴爱国有些意外。
“你那个二车间,不是刚完成上个季度的生产任务吗?”
“活儿是干完了,但设备不能歇。”韩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几台老冲床,用了快二十年了,冲压模具的导柱和定位销磨损得厉害,我想趁周末彻底检修一遍。”
吴爱国点了点头,这是正事,厂里每个月都有设备检修日。
“检修嘛,就怕有些小零件要修修补补,现场的设备又不行。”
韩建国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正题。
“到时候,可能得用一下你们工具车间那台老铣床,稍微动一下。”
吴爱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
检修模具是真,但多半是借口。
真正要用的,就是那台X62W万能铣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西凤酒和那块五花肉。
又想起了八年前,自己儿子眼看进不了厂,是韩建国在干部会上拍了桌子,才保下来的。
这点人情,比酒肉重得多。
“多大点事儿,建国哥你还亲自跑一趟。”吴爱国哈哈一笑,把这事儿揽了下来。
“用,随便用!不过得周六下午,等车间彻底没人了你们再过去。手脚麻利点,别让人看见,知道吧?”
这就是国营厂里的人情世故,事可以办,但规矩不能明着破,面子上必须过得去。
“我懂。”韩建国掐灭烟头,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到时候,我让我那刚从省城回来的小子也跟着去,让他见识见识,啥叫老师傅的手艺。”
“应该的,应该的!”吴爱国连声应和。
回到家,刘桂香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配咸菜疙瘩,韩锋正坐在桌边喝粥。
“爸,回来了。”韩锋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建国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借设备的事,只是把那包没抽完的大前门往桌上一扔,沉声说道:
“吃完饭,跟我走一趟。”
“去哪?”
“县拖拉机厂。”
清晨,桦林市拖拉机厂。
往日里机器轰鸣,铁水飞溅的锻造车间,此刻极为安静。
没了活干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门口,抽着劣质的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时不时瞟向办公楼的方向。
厂长办公室里,白广恩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