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儿子房门口,隔着门缝听了听,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韩锋这两天是真累了。
这小子,心是真大,天大的事,说睡就睡。
韩建国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重新坐回那张掉漆的小板凳上。
他没有再点烟,而是从口袋里,再次摸出了写满了公式的信纸。
借着灯光,他又仔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看得慢,看得深。
“法向模数,取8到10……”
韩建国心中念叨着。
重型压力机,传动负荷极大,这个模数范围,选得非常准。
大厂的设计规范里,就是这么定的。
“挂轮传动比……”
当看到这一行计算思路时,韩建国拿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斗了一下。
这是万能铣床加工螺旋齿轮,最内核的挂轮计算公式,复杂得象一团乱麻。
厂里那些大学生技术员,没几个能不翻手册就把它完整写下来的。
可这小子,竟然随手就写在了信纸背面?
难不成韩锋看了几天大学课本,上了一周的课,就达到了这种水平?
韩建国盯着那行公式,足足看了一分钟。
他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儿子那番话,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不是从哪本地摊杂志上看来的奇技淫巧。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真本事!
震惊过后,燥热从他胸膛深处升腾起来。
不是怒火,而是几乎快要遗忘的骄傲感。
他韩建出的儿子,出息了!
骄傲感冲刷着他脑子里的规矩和纪律,这些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条条框框。
自家的种,自己不护着,还指望谁?
韩建国站起身,象一头被唤醒的雄狮,在狭小的客厅里琢磨着什么。
一张红星齿轮厂的人事关系图谱,在他脑海中清淅地展开。
1958年苏联援建的X62W万能铣床,还在工具车间。
工具车间主任,是吴爱国。
韩建国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老吴,和他同年进厂的师兄弟,当年一个学车工,一个学钳工。
八年前,老吴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初中毕业,想进厂当学徒,可厂里名额紧张,眼看就要被刷下来。
是他在车间干部会上,拍着桌子顶了人事科长,硬把老吴的儿子塞进了自己的二车间。
这份人情,老吴一直记着。
每次见了面,都建国哥长,建国哥短的。
这事儿,能办!
但不能明着办。
厂里的设备是国家的,不是他韩建国的,更不是他吴爱国的。
私自借出去给外面干私活,一旦被捅出去,两个人都要脱层皮。
必须找个由头,一个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由头。
韩建国走到阳台,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后天是周六,厂里大部分车间都休息,工具车间也不例外。
他可以打着二车间周末组织技术骨干,加班检修冲压模具的名义,去找老吴。
检修模具,需要用到测量工具,偶尔需要对磨损的定位销、导柱进行微小的修整加工,用一下工具车间的铣床,合情合理。
到时候,他亲自带着韩锋过去,对外就说是自己儿子社会实践,跟着来学手艺的。
老吴要的是人情,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绝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这里,韩建国猛吸了一口烟,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
明天一早,他就去趟菜市场,割两斤肉,拎一瓶酒,先去老吴家坐坐,把这事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一提。
老厂人的规矩,事要办,礼数也要到。
就在他为自己的计划感到一丝得意时,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材料!
他突然想起来,那崩齿的玩意儿,是苏联压力机的变速箱斜齿轮!
那种地方的零件,绝不可能是普通的45号钢或者40Cr调质钢能顶得住的。
它必须用专门的齿轮钢,经过渗碳淬火,才能保证表面有足够的硬度,心部有足够的轫性。
按照苏联人傻大黑粗的设计思路和用料习惯,八成是20号铬锰钛渗碳齿轮钢!
韩建国再次凝重起来。
红星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