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没在农机站多待一分钟,背上军绿色帆布包,蹬上二八大杠,迎着漫天星光,朝红星齿轮厂的家属院骑去。
夜里十一点多,整个家属院早已沉寂,只有几扇窗户还有微弱的灯光。
韩锋放轻脚步,摸黑爬上熟悉的三楼。
他没有敲门,摸出那把出门前藏在门框上的备用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内没有开灯,客厅里却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掉漆的小板凳上,昏暗的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映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
是父亲,韩建国。
他显然还没睡,就在这里等着。
韩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隔壁张婶的小儿子在火车站当检票员,县城就这么大个圈子,半夜看见熟人,肯定托人捎话回院里了。
韩锋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回来了?”
韩建国不疼不痒的说了句。
“恩。”
韩锋应了一声,反手将门关上,把帆布包放在墙角。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韩建国的话如同腊月寒风,骤然炸响!
“开学不到一个礼拜,不好好待在省城上课,大半夜跑回来,你想干什么?!”
吧嗒一声,墙上的拉线开关被扯了下,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韩锋还没来得及解释,韩建国的怒火已经彻底被点燃。
他站起身,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送行那天他引以为傲的大学生儿子,此刻活生生站在面前,象个惹事逃学的小混混。
刘桂香在里屋听见动静,披着外套匆匆跑出来,一看是儿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锋子?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省城惹祸了?”
“妈,我没事,没惹祸。”
韩锋没多做安抚,直接走到老爹面前,从兜里掏出陈广平寄来的那封加急信,递了过去。
韩建国没接,冷冷地盯着他:
“你到底在外面搞什么名堂?考上大学不念,真当自己是站长了?”
“县拖拉机厂从苏联进口的压力机停了,变速箱里的齿轮崩了三个齿。”韩锋把信压在搪瓷缸旁边。
“拖拉机厂的白厂长开价一千块,只要一周内出货,我已经接了这活儿。”
一千块。
刘桂香一怔,捂住了嘴。
韩建国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韩锋,然后抓起桌上那封信,飞快地扫视起来。
信上陈广平潦草的字迹和那个简陋的齿轮草图,映入眼帘。
韩建国不说话了。
他只是盯着信纸上的几个技术参数。
变位螺旋斜齿轮,高频淬火,表面硬度HRC60……
这些参数,对于一个混迹工厂几十年,双手能锉出燕尾槽的七级工来说,再熟悉不过。
他不是因为不理解而震惊。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理解了!
韩建国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活儿的难度有多大!
别说县拖拉机厂那帮只会换零件的维修工,就算是他自己坐镇的红星齿轮厂二车间,整个车间上下,能拍着胸脯说干得了这活儿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维修,而是技术攻关!
而他的儿子,这个刚考上大学,连车床都没正经摸过几天的毛头小子,竟然把这活儿揽了下来?还想在三天之内完成?
这根本不是胡闹,是疯了!
良久,韩建国重新坐回那个小板凳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一字一顿地问:
“你打算怎么做?”
“没有滚齿机,你怎么加工螺旋齿?”
来了。
韩锋知道,当父亲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这场风暴的性质,已经从家庭审判,转向了技术答辩。
“用铣床。”韩锋回答的没有丝毫尤豫。
“陈师傅说红星齿轮厂工具车间里,有一台上了年头的X62W万能铣床。”
“只要找到配套的分度头和挂轮,把工作台按照齿轮的螺旋角偏转一个角度,利用工作台的纵向自动进给,和分度头的旋转联动,用成型铣刀,一样能把齿形给啃出来。”
啃这个字,韩锋用得极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