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白大褂,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的女人,急匆匆地冲进了院子。
“哥!嫂子!锋子呢?”
是韩锋的姑姑,韩秀英。
她在镇卫生院当护士,也不知是从谁嘴里听到了消息,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蹬着自行车就赶了回来。
韩秀英风风火火地挤进屋,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群包围的韩锋。
她二话不说,扒开人群,冲到韩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
“好小子,好小子!”她带着哭腔。
“刚才在路上听人说,我还不信!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大本事了?”
“你这是要让你姑我,在整个卫生院都把头抬起来啊!”
“姑,您这是干嘛,快坐。”韩锋被她抓着,有些无奈。
“坐什么坐!”
韩秀英一抹眼泪,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打开来,是一沓崭新的十元和五元钞票。
她数也不数,直接抽出两张十块的,硬往韩锋手里塞。
“拿着!姑给你的路费!你一个人去省城,吃穿住行哪样不要钱?别跟你姑客气!你要是嫌少,姑再去给你凑!”
二十块钱,在1986年,对于一个月工资不到四十块的韩秀英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姑,我不要,我这有钱。”韩锋连忙推辞。
“你有是你的,姑给是姑给的!这是咱们老韩家的脸面!”
韩秀英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你爸那人性子倔,一辈子没低过头,也没求过人。”
“你在外面,代表的就是咱们老韩家的门风,腰杆子必须挺直了!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她说着,硬是把那二十块钱,塞进了韩锋上衣的口袋里。
刘桂香在旁边看着,眼里含着泪,却笑着对韩锋说:
“你姑给的,你就拿着,这是长辈的心意。”
满屋的邻居,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羡慕、嫉妒、感慨……
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对这一家子人由衷的叹服。
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建国,默默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自己的老婆,又看了看被众人围在中心,依旧从容淡定的儿子。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将里面的凉白开一饮而尽,然后在桌子上磕了一声。
“都别围着了!让他好好吃口饭!”韩建国沉声说道。
“下午三点的火车,别给眈误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告辞。
韩锋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饺子。
屋里送行的人潮终于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热闹馀温。
刘桂香把最后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叠好,塞进军绿色的帆布行李包。
拉链拉到一半,又忍不住打开,把一包咸菜疙瘩塞了进去。
“妈,学校食堂有菜。”韩锋有些无奈。
“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味儿!”刘桂香把包彻底拉严实,又拍了拍。
“去了省城,不比在家里,嘴上没个味儿,人容易没精神。”
韩锋没再争辩,他默默地将搪瓷脸盆、暖水壶用绳子捆在一起,又把那床崭新的牡丹牌被褥打成一个结实的四方包。
所有的家当加起来,堆在地上,象一座小山。
“我来推车。”韩锋说着,就要去楼道口扛那辆二八大杠。
“等等,我送你去车站。”韩建国说道。
刘桂香正拿着毛巾擦手,闻言动作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转过头,装作去收拾桌子,不想让爷俩看到。
韩锋也愣住了,看着父亲那张被草帽阴影遮住大半的脸,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前世,韩锋上大学是自己一个人扛着铺盖卷去的,父亲只是在楼上窗口,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韩锋随即笑了笑:“行。”
一个字,没有多馀的客套和推辞。
五分钟后,红星齿轮厂家属院三号楼下。
两辆自行车被推了出来。
一辆是韩锋那辆修修补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结结实实地捆着被褥和脸盆。
另一辆,是韩建国上班骑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况好得多,擦得锃亮。
韩建国没说话,只是走到韩锋那辆车旁,他拎着最沉的帆布行李包,里面装着衣服书本和各种杂物,估摸着至少有四五十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