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为新鬼入地府都从这边走,这条路边上生了些怪草,蔡郎中做游医的时候,小的跟着他来过这儿。”药童一指前方,跟詹小哥介绍道。
只见光秃秃的路边突兀地生着几丛异草,叶片呈现出红、蓝、黑、白四色交错,斑斓夺目。药童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红叶:“这个我试过,能止痛。”说罢便将所见红叶尽数薅进背篓里。
詹小哥见状也俯身采摘。这些天,他治鬼后都要留出些时间,向蔡郎中与药童传授医术,甚至将家中珍藏的医典偷偷带出来,借与众鬼研读。并非他好为人师,实在是觉得多几个懂医的,能帮自己分担些个,他也正好躲懒。
阳间传授技艺,向来规矩森严:拜师礼、年节供奉,甚至弟子还需为师父养老送终......而到了詹小哥这里,什么好处他都不收,但凡自己掌握的一律倾囊相授。
渡厄院当初收录的药童本就心地纯良、勤勉好学,一来二去,已有几个好苗子能独当一面诊治简单病症,詹小哥也因此得闲,趁诊堂清静时出来透透气。
阴间的草药极其稀少,一般只能做药引,他揪住红色根茎,手劲一大,不小心连根拔起了一株,根部呈铜钱状,也是赤红色,轻轻一掐便渗出墨色汁液。
“这个以前用过么?”他指着黑汁问。
药童摇头:“只叶片能入药,蔡郎中说草根闻着酸涩,怕是有毒,从没用过。”
百草各部位药性迥异,好不容易找到一株活草,詹小哥不想浪费,他正要尝尝根部有无药性,刚凑到嘴边,又迟疑了,转而朝身后挥手示意。
青面鬼带了几个鬼卒随从跟在后头,这时推了个小鬼过去:“这个魂魄结实,适合试药。”
小鬼也不惧,张大了嘴,接住詹小哥挤出的黑汁,咕咚咽下。
不待眨个眼的功夫,小鬼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将吞下的黑汁喷出老远。
再喂下去,又是如此。
不能入药,却有催人打喷嚏的怪用,几个鬼看了都哈哈哈笑起来。詹小哥笑呵呵地如获至宝,连拔了几颗,心想往后恶作剧又有了新花样。
正忙活着,雾气中忽然传来凄厉尖叫。
药童吓得缩到詹小哥身后,几个鬼卒噤声,严阵以待。青面鬼不想管闲事,但知道这里有个好热闹的主——詹小哥已经循声而去——他只得招呼着鬼卒护在人身旁防备意外,自己也抽出了刀。
行不过数步,尖叫和喧嚣近了,原来是一队勾魂鬼卒,正押送新鬼往酆都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此刻鬼卒和数个新魂围成一团,其中不时传出妇人的哀嚎。
带队的鬼卒正高声呵斥维持秩序,要求新魂不得骚动。青面鬼一惊:莫非勾魂的鬼卒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黄泉路上欺凌新鬼?
他将带队的那个认了认,是个熟鬼:“勾八尺?”
名叫勾八尺的鬼卒闻声一怔,抹着脑门儿过来行礼,见青面鬼神色严厉,急忙解释:刚勾的鬼魂里竟有妇人临盆,半路痛得厉害,只得暂停休整。
“哎呦呦,这可怎么办啊!若是剧痛让新鬼散了魂儿,回去凑不齐数目,不得挨罚么!可若是让她继续走,又怎么也走不动!小的正让几个弟兄把她往城里抬呢。”勾八尺愁容满面。
说话间,果见几个魁梧鬼卒扛着个惨叫的新鬼前行,新鬼腹部高隆如鼓,双手捧腹哀嚎不止。同行的鬼都惴惴不安跟在后头,几个胆小的捂住了耳朵。
鬼魂产子?在地府虽是奇闻,真遇上了却是灾劫。
詹小哥听产妇越叫越凄厉,实在是不忍:“新鬼里有没有稳婆?”
勾八尺哭丧着脸:“方才我也问过这话呢,没有,别说稳婆,连个会骟牛的都没有......”他往产妇望了一眼,那妇人已浑身颤抖,魂魄渐散,痛得十指抠进鬼卒肩头,两个鬼卒吃痛摔倒在地。
詹小哥推开他快步上前,他今夜本打算采了药就回家去,随身带了药箱,这会儿从箱子里摸出银针来,命鬼卒扶住妇人的头颈,往她合谷穴、阿是穴分别扎了几针。
普通病鬼受了这针法,痛痒全消,就是刮骨疗毒也不在话下,可妇人只哼了几声,面上的痛色丝毫不减。
他施针时单膝跪地,此时觉察到膝盖上有湿意,低头去看,一股黑血从妇人裙摆处涌出来,沾到自己身上。
一旁的青面鬼轻声道:“血光之灾,实在不行,只能就地杀了,免得徒生痛楚。”
詹小哥迟疑地看向妇人,只见她面白如纸,分明已经意识涣散,看着郎中打扮的来人,却本能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嘴唇翕动着,像是有话要说。
附耳去听,是轻如蚊呐的声声求救:“孩......孩子......”
詹小哥与她带泪的眼睛对视片刻,咬牙吩咐:“把她单独围起来,我来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