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不止同行的新鬼,连鬼卒都被吓住了,可众鬼见他转头又让药童准备净水、布条、剪刀之类的物事,才知道他并非玩笑。
勾八尺偷瞄青面鬼:“这个......晦气......自古哪有男的接生的,若真的......那个那个......产妇恐怕都要羞愤上吊......”
青面鬼在心里叹了口气,翻着眼睛瞪他:“那你把她抬去阎王殿?”
鬼卒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照詹小哥吩咐的去做。
勾魂鬼卒将一众新鬼先带去酆都,剩下的则站远了,背对产妇围了一圈。圈子中心是产妇的嚎叫和詹小哥的手忙脚乱。
万幸他读过《普济方》、《十产论》,多少了解些知识;不幸的是全无实践经验。他一手按摩新魂腹部,见裙边黑血愈涌愈多,只觉眼前发黑。
药童在后托着新鬼腋下,将她提成个坐姿,着急道:“出、出来了吗?”
詹小哥脑袋埋在裙中,简直要哭了:“出来一只脚......”他心知这种状态十分危险,鼓足了勇气,手依然是颤抖地,小心翼翼探入产道,想强行将胎儿扭转或拉出来。
外围的鬼卒只闻其声,一个个把脊背崩得死紧,许久,听得新鬼的哭声愈发沙哑,药童慌张叫喊:“糟了!眼珠开始翻白了!”
詹小哥拍打产妇面颊:“你、你用力!快出来了,醒醒!快用力呀!”
任他如何呼唤,对方却全无反应。青面鬼远远地也在担忧:“我看她魂魄又稀薄了几分,估计不消片刻就要魂飞魄散!”
他旁观到现在,心想此番肯定是无力回天,人间难产的还少么?阴间乌泱泱的难产鬼,可见生娃有多不容易。
更何况,死鬼哪能生出孩子来呢?这不是笑话么?!
他原本是想劝詹小哥放弃,又不敢明言,只隔着十来步远,焦急地踱来踱去。
詹小哥摊着染满黑血的双手,刚要起身便觉天旋地转,跌坐在地。身后背篓翻倒,咕噜噜滚了滚,泼出些药草来。
他缓了缓心神,余光瞥见刚采的红色铜钱根掉在一边,忽地生出急智来,将那根茎掐出两滴黑汁,滴入新鬼嘴里。
药童正掐着产妇人中,见状大惊,却听詹小哥自言自语似的,像是给自己打气:“她没力气了......最后再试一次吧......”
话音未落,新鬼身体忽然一个哆嗦,伴随一声“阿嚏!”,詹小哥双手往后猛地一拽,从裙裾下扯出个肉球来。
那肉球蜷成一团,皱巴巴的一个,看形状与人间婴儿没什么两样,被拽出来后静了半晌,突然蹬了蹬腿。
詹小哥仰倒在地,举着这丑陋的婴儿,终于哭了起来:“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茫茫荒野之上,几个鬼都欢欣鼓舞,跟着又蹦又跳,将鬼娃剪了脐带,用忘川水草草冲洗后,婴儿睁开了眼,乌溜溜的大眼珠往地上瞧去,那里,产妇的魂魄迅速泯灭,只余一滩黑血。
詹小哥抹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勾八尺:“太好了,是个小子!”
有个鬼卒奇道:“他怎么不哭?”
青面鬼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婴儿灵巧地翻个身,用脚去蹬他的手,仍是不哭。
詹小哥:“哭不哭有什么打紧的?是活的就行。”
他让鬼卒撕下衣裳衬里,将孩子一裹,有些哀伤:“娘没了,以后你可怎么办呢?”
怀里的小不点撇下嘴角,呜呜叫了声:“娘!”
声音响亮清脆,把在场的鬼都吓了一跳。
“娘!”又是一声。
“这、这也长太快了!”青面鬼叫道,指着孩子的嘴,“看见他牙齿没有?是尖的!”
詹小哥也惊疑,探了探孩子鼻息,没有呼吸,也没脉搏,忍不住也问:“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
“非生非死的鬼胎。”一个声音说。
众鬼往声音望去,只见伯裘缓缓走过来,到了詹小哥面前,定定望向他手里的婴孩,一根手指挑了挑他的小手,反被攥住,力气大得惊人。
詹小哥:“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伯裘摊开手掌,掌心勾勒出个葫芦状的东西,闪了闪,又隐没不见,“有个法器指向这小东西,跟一桩重案有关。”
众鬼看向孩子:这鬼胎?才出生就背了重案?
孩子不看旁人,只用一双无知的大眼盯着詹小哥,呜呜着喊娘。
因为伯裘在旁边,詹小哥被喊得有些羞臊:“别乱叫!你是不是饿了?”
孩子不答,小手抓起伯裘的一根手指,往嘴里一塞。
“嘶~”抽冷气的不是伯裘,而是围观的众鬼,只见孩子嘴边溢出一丝血,尖牙刺破指尖,竟贪婪地吸食起血液来。
伯裘抽回手指,回了个冷冰冰的眼神,那孩子咂吧着嘴,往詹小哥怀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