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殿前的青石板地面积了水,浑浊,漂着几片烂菜叶。檐角挂的红绸被雨打湿,颜色发暗,像干涸的血。殿门着,里头点了几十盏灯,但光线还是昏黄,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吹得灯苗乱晃。
马相坐在主位上。
身上还是那套诸候王礼服,但多了条黄绸披风,披风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头上戴了顶新制的冕旒,其实是竹篾编的,挂了几串贝壳,动起来哗啦哗啦响。他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点飘,不敢看下面。
下面站满了人。
左边是王饶领着的武将,个个披甲挂刀,但甲胄不齐,有皮甲,有铁甲,还有穿抢来的郡兵号衣的。右边是赵只领着的文官,深衣冠带,但布料粗劣,针脚歪斜,一看就是仓促赶制的。
殿里嗡嗡响,像集市。
王饶正跟旁边一个将军吹嘘:“老子破雒县时,一刀一个,砍了十七个!血溅得满脸都是!”
那将军咧嘴:“王哥威武!我攻西门时也砍了八个。。。
”
赵只冷眼看着,没说话。
他身后一个小吏低声道:“丞相,时辰差不多了。”
赵只点头,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吉时到——”他拉长声音,“行登基大典”
其实没什么大典。
没礼官,没乐师,没仪仗。赵只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展开,开始念。念的是他自己编的祷文,文绉绉的,夹杂着几句《太平经》里的词。念到黄天当立,新主降世时,武将那边有人吼了一嗓子:“好!”
哄笑。
赵只脸皮抽了抽,但继续念。
念完,他转身,对马相躬身:“请陛下。。。受玺。”
玺是现刻的,木头挖空,嵌了块玉,玉是从郤俭私库里翻出来的,原本是块玉石,磨平,刻上大成皇帝之玺六个字,刻得方方正正。
赵只双手捧玺,走到马相面前,跪下。
马相伸手接过。
木头沉,玉凉。
他握在手里,觉得手心出汗。
“陛下万岁!”赵只带头喊。
“万岁!万岁!”
声音参差不齐,有喊的,有笑的,有跟着起哄的。
马相站起来。
冕旒上的贝壳哗啦响,他扶了扶,有点歪。
“朕。。。”他开口,声音干涩,“朕今日登基,国号大成,年号。。。年号黄兴。”
莽夫们不知道黄兴什么意思,但也没人问。
“封赏如下。”马相从案上拿起那卷名单,展开念,“王饶,封大将军,领天下兵马。赵只,封丞相,总揽朝政。吴四,封卫尉,掌禁军。。。”
名单很长。
念到后面,有些名字他自己都对不上号,是王饶塞进来的亲戚、同乡,还有趁乱投靠的地痞头子。封的官越来越大: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还有一堆州刺史、郡太守,其实地盘没多少。
念完,殿里响起一片谢恩声。
王饶嗓门最大:“谢陛下!臣必誓死效忠!”
赵只只是躬身,没说话。
马相坐回去,觉得椅子硌得慌。
他看向殿外。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看不清远街。但隐约能听见哭声、骂声,还有零星的打斗声,是大成官军在维持秩序。
他忽然想起绵竹破庙里,那面妇人缝的黄旗。
那时候,旗是干净的。
现在呢?
他低头,看手里的木玺。
木头纹理光滑,玉镶崁得歪,像张嘲笑的嘴。
同一日,汉中,南郑。
雨也下了几天,但军营里秩序井然。
校场上搭起了雨棚,士兵在棚下操练。矛阵、刀盾、弓弩,一队一队,口号震天,压过了雨声。伙房里热气腾腾,大锅煮着粟米饭,炖菜里切了肉,香味飘出来,混着雨水的土腥气。
中军帐里,刘备正在看沙盘。
沙盘是新制的,益州地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用黏土捏出来,插着小旗。红色的是马相控制的局域:绵竹、涪县、县、成都,连成一条歪扭的线。
蓝色的是官军还在坚守的城池:江州、阆中、葭萌关。。。
他看向张飞:“益德,粮草运到哪了?”
张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刚从米仓道口回来:“第一批三万石,已到米仓道中段的驿站。第二批五万石,明日起运。够一万大军吃三个月。”
“好。”刘备又看向简雍:“奏章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