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拿着红蓝铅笔批改作业。
邮局里挨的那几脚,让他这几天连咳嗽都不敢使劲,肋骨那块青紫了一大片,晚上睡觉只能直挺挺地平躺着。
办公室里,几个没课的老师正在闲扯。
“听说了没,林家洼那个林卫东,前阵子写文章挣了大钱,现在连他那个离了婚的媳妇,都考上大学预选了!”
“咋没听说,公社的大喇叭都念名字了。那李秀莲以前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还是个文曲星下凡。”
“人家林卫东现在是转运了,什么好事都往他家跑。”
这几人说着,又看向王建军:“王老师,听说你和林卫东还是表亲,怎么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王建军手里的红蓝铅笔“吧嗒”一声断成两截,木刺扎进肉里,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卫东和我说过,那李秀莲的确过了预选,不过,高考和预选不同,具体还得看高考成绩。”
那几个老师跟着点头夸赞。
“那也了不起了,咱县才多少人过预选,说不定以后就是个大学生了。”
王建军没有回话,装作没听到,继续批改作业,然而握着的断笔只是在纸上用力的划弄。
凭什么!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自己堂堂高中毕业生,正儿八经的村小教师,连着考了两年大学都落榜,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相个对象还因为彩礼黄了。
林卫东那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烂赌鬼,打老婆的混账,凭什么名利双收?
凭什么连他不要的女人都能考上大学,眼看着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骑到他王建军的头上拉屎?
王建军觉得胃里又开始抽搐,勒得他喘不过气。
绝不能让李秀莲考上大学,只要她考上了,林卫东的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以后十里八乡谁还看得起他王建军?
可预考都过了,怎么才能把她拉下来?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试图找出李秀莲的破绽。
突然,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是十年前,林卫东刚娶李秀莲没多久,过年的时候两家走动,林卫东在酒桌上喝多了猫尿,红着脖子大放厥词。
“什么高中生知青,还不是个黑五类的底子!要不然能轮得到我林卫东娶她?”
黑五类,成分不好。
王建军手上的笔顿住。
这年头,虽然风向变了,政策也变了,报纸上天天喊着思想解放,但高考政审依然是个铁门槛。
不过,现在明文规定政审重在考生本人现实表现,不能搞株连,但李秀莲不同。
她的年龄超了,高考要求的是25周岁,而李秀莲已经26了,也就是说李秀莲要想参加高考,必须得有大队、公社单独批准放宽年龄。
虽然成分不好卡不了李秀莲高考,可成分不好能卡主公社单独给李秀莲放宽年龄。
成分有问题的,还想上大学?简直是做梦!
王建军越发的得意。
他虽然不知道李秀莲到底是什么成分,也不知道她爹具体是干嘛的,甚至连她老家在哪都不清楚。
但这不妨碍他做文章,只要把水搅浑,把帽子扣大,公社那边宁可错杀也绝不敢担政治风险。
王建军拉开抽屉,扯出一张崭新的信纸。
“公社文教办领导同志:兹实名举报林家洼大队考生李秀莲。该考生隐瞒家庭反动成分,企图混入革命大学生队伍。其父系右派分子、反革命,其母……”
他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把能想到的最严重的政治帽子全往上堆,反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有举报,上面就得查。等查清楚,高考早结束了。
写完最后一行字,王建军吹干墨迹,冷笑出声。
林卫东,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老子,老子就让你全家都不痛快!让你那破鞋媳妇一辈子烂在泥里,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死,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直奔公社。
……
六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公社大院里挤满了人,都是各个大队来领预选合格证和办理高考准考证的考生。
林卫东把二八大杠停在院墙根的树荫下,转头看向身边的李秀莲。
李秀莲今天特意换了件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皮筋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平时总是低垂的脖颈,今天挺得很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透着压不住的期盼。
“紧张?”林卫东笑着问。
“有点。”李秀莲捏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