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的不是天降祥瑞、加冕天女那一刻,最难是平平稳稳落地、坐实,让父皇彻底接纳。
他掰开了揉碎了跟苏无苔阐明。
苏无苔早就看懂了,理解也接受,但她偏不点头,可怜巴巴蜷赵抚衡怀里,伤心难过,泫然欲泣,要哄,要抱,要补偿,要长在他身上。
谁叫他日日上朝,苏无苔嘤嘤嘤,满肚子抱怨。
小白兔时时刻刻都有海东青陪呢,就她每天早上起来摸到冷冰冰半张床,还要看两小只在她面前挤成一团。
早朝在卯时,他每天寅时正刻起身,苏无苔实在撑不住,已经好久没有给他穿衣裳,没能亲手将罗袜塞他胸口,也没有人为她挡晨间刺眼的光,在她睁眼的时候吻她的眼睛,与她缠绵赖床。
他现在变得很讨厌,只有半天时间给她。
苏无苔要报复,先缠再啃。
裴大伯觉得赵抚衡更讨厌了——谁家顶梁柱装病不上朝,躲家里和没过门的未婚妻腻歪?
俩人怎么就黏黏糊糊分不开,成何体统?!
每每脾气上来,他就隔空暴揍裴叔夜——都怪老三,否则无苔现在应该在裴家,是闺阁里正经八百的千金小姐,才不会这样没过门就当了别人的小媳妇。
可恶。
但是毫无办法。
裴老爷子劝不动,裴二伯也说不好。
裴大伯只能日日瞧着,自己生气自己憋。
赵抚衡搂着苏无苔哄,一天一夜地哄。
苏无苔美美地看他唇瓣开合,时不时将他扑倒。
六月十四的太阳刚起,一声鹤唳响彻秦王府,玉华山的女道乘着晨露与曦光,抵达秦王府。
王府近侍忙不迭迎入门,引来后院,低声叩门。
赵抚衡床边不留人守夜,他得自己出去应门。
稍微一动,苏无苔抓他兔子。
“嘶——恶习。”
苏无苔笑眯眯,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缝。
小惯犯,无法无天。
赵抚衡拿她莫可奈何,怎么哄都不撒手,最后俩人都穿戴整齐,一起出门。
女道一身青纱衣,飘然独立晨风,一派仙风道骨。
双手合抱阴阳之礼,她微微颔首:“贫道领持盈法师法旨,为秦王妃送桃花醉三坛。”
顿了顿,补一句:“黄纸一函。”
说完她微微一笑,苏无苔听不到,唇语却一字不漏读懂,直接松开赵抚衡手臂,扑进女道怀里。
“好想你们!”
一头小鹿撞入怀。
女道身子歪了歪,回正站直,右手在空中停了一息,慢慢放下,动作轻盈,犹如玉华山上的桃花瓣跨越山峦云霞,穿过当初那张在桃花树下闻到酒气就瑟缩惊恐的小脸,轻轻落到她后背。
“娘娘这一路可安好?”女道轻声,不似人间可闻。
知晓她暂失天聪,女道等她睁开眼,又轻声再问一遍。
苏无苔读懂她的问题,从她开合的薄唇侧面,看到四名提酒坛和纸函的女道。
晨光中的女道,青纱衣流光,恍如依旧置身阳光笼罩的桃树林,封坛纸上的「抚衡与卿卿」也在朝阳里,散发墨与桃花的酒香。
三个月前,苏无苔还是苏喃巧,不识字。
三个月后的今天,抚衡与卿卿已经融为一体,就像坛中的酒与桃花。
“好。”她对女道们笑,脱口便道:“我好像也酿成了。”
“那就好。”女道缓缓点头,酒香袅袅逸散。
“福生无量天尊。”
赵抚衡握住苏无苔的手,将她拉回身边,心情极好:“空腹尝新酒,偶成卯时醉。昏饮合卺,朝食扶头,来得正当时。”
当即,乘着初生的暖阳,王府的厨房备糕点小菜。
侍婢们素日里都跟苏无苔一样睡懒觉,此刻匆匆赶来伺候。
书房外头大摆食案。
赵抚衡与苏无苔一起揭开坛封——桃花酒香扑鼻,冲天而去。
仙鹤鸣皋,缓缓收拢羽翅,落到苏无苔身侧。
她只简单挽了个垂髻,一头青丝绝无繁饰,仙鹤梳弄她发丝,勾起几绺,在风中轻拂,苏无苔不知道它们来,没有提前去接晨露,捧一碗清水,仙鹤低头来饮。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什么时候再看,女道们依旧震撼。
一左一右,仙鹤霸占苏无苔。
赵抚衡与女道们各置食案,桃花酿满盏。
晶莹剔透的酒,凝着幽幽清香,女道方外之人,与赵抚衡畅然举杯对饮。
双方无须言语,赵抚衡知晓皇姑母也在避嫌,约摸也是为了哄无苔开心,才命女道逐晨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