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绍检在一旁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不由想起那些章守约暗中给弗筠使的绊子和给他添的堵,连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走。”
章守约他们挡在朱绍检等人的前路上,此刻见陛下铁了心要离开,也没有再做无畏的挣扎。他带头让开了路,将身子往侧边挪开,群臣也跟着膝行着分出那道御道来。
三人走出那群大臣不远,朱绍检脚步却倏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昭亨门的方向,面上的阴霾忽然一层层褪去,浮出一抹深深的笑意。
昭亨门外,忽然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在章守约别院里搜查的亲卫领队,他出师不利,原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此复命的,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悼词,可谁承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半路竟让他逮住了这个女人。
他来不及思索上天为何如此眷顾他,毕竟于一个只会听命令行事的亲卫而言,抓住此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性命就算保住了,这是头等大事,旁的事就算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他身后是另两名官兵,用手臂夹带着中间那位丰腴艳丽的妇人,她因逃命奔波,发髻有些松散,脸上亦沾着些灰尘,可那张脸活脱脱就是画像中的容嫔。
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间都认出了那妇人的身份,弗筠面色缓了缓,赵吟秋脸色却近乎惊恐,声音都因恐惧有些变了调子,“容……容嫔?”
那群大臣依旧跪在原地,这时骤闻变故,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将头转了过去。
章守约却是立刻侧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容嫔,脸色顿时变了,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下意识望向她身后那扇洞开的昭亨门,门外依旧只跪着那些低阶官员,并没有见到第二个人。
他心中只一松,却又吊了起来。既然容嫔被抓到了,那她呢?
容嫔浑身都抖得厉害,两条腿几乎站不稳,两个官兵手臂一抽,她立刻瘫坐在了地上,又慌里慌张地跪好了,将头低低地垂下去,不敢看任何人。
“怎么回事?”朱绍检开了口,声音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按捺不住雀跃。
为首那个领队跪着,故意抬高了声音。他在禁中当差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大声,什么时候该缄默。这道声音不光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为了说给昭亨门外那些低阶官员听,说给满朝文武听,让这件事再无遮掩推诿的余地:“回陛下,此人是先帝嫔妃容嫔,六年前先帝殡天时,她本该一杯鸩酒随驾而去,却被章阁老私自保了下来。这六年间金屋藏娇,养于教忠坊别院之内。”
百官突闻如此惊闻,不由都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章守约。
朱绍检将手从太后肘间取了出来,用眼神示意弗筠将太后扶到一边,转而将袖子往后一挥,背着手,转过身去,目光越过那群看好戏的官员,沉沉地落在了章守约的身上,“违逆祖宗规制,私藏先帝嫔妃,章阁老,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方才一见容嫔现身,吉祥已经极有眼力见儿地吩咐人去搬椅子了,眼下太监已经搬着两把椅子过来了,一把放到朱绍检那里,一把放到太后那里。朱绍检撩起袍角,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见这架势,章守约便明白过来,这是专门为他设计好的一局。他嘴角往下沉着,唇边因用力被压出了些褶皱,可他到底是章守约,是那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内阁首辅,面上不见明显惊慌,“陛下,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可否容臣稍作辩驳?”
朱绍检见他神色虽然有些紧绷,说话的调子倒是平静,不禁坐直了身子,“有什么要辩驳的,上前说。朕洗耳恭听。”
章守约便从地上起身,缓缓朝这边走来,容嫔见他走过来,仍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恐惧,将头垂得更低了。
章守约在朱绍检面前跪下,举动倒是颇为从容,他看向那位领头,这是皇帝亲卫中有些名号的人物,名唤叶九的,“叶指挥使方才说,此人是在臣的别院里发现的,不知是哪里的别院?可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臣的别院?”
叶九有些懵了,如实道,“是教忠坊柳条巷从西往东数第一家,多日前兵马司的官兵因缉捕盗贼还进去搜捕过,亲眼在那里见到章舜顷大人和阁老您,不是您的别院又是谁的?”
章守约愈发气定神闲了,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谁在那里待过,便就是谁家的宅子么?那这样看来,那宅子还可能是兵马司指挥使的,也可能是叶指挥使你的?叶指挥使不如去查查那宅子是谁的产业,再说话吧。”
朱绍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冷冷扫了叶九一眼,又瞥向一旁的容嫔,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向容嫔,“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空气静默了许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容嫔开口。可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说。
朱绍检面色愈发阴沉了,叶九忍不住了忙用力推了一把容嫔,差点儿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