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客栈虚实,亦是为了她的安危,这两者并不矛盾。”
“与其跟我说这么多,不妨先以真面目示人吧。”
“我现在中了麻药,如何能真面目示人?”
黑脸伙计便将手伸进铁笼,冲章舜顷颈下探来,他眼下毫无力气,只能任他施为。
可他看见,对方的手在距他脸一掌之外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黑脸伙计用一种十分奇异且平静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竟无端让他生出些许熟悉之感。
“你是章舜顷吧。”他十分笃定地开口。
章舜顷惊愕得一时语结,半晌,他才发出声音,“你究竟是谁?”
黑脸伙计不理会他的发问,自顾自道,“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你对弗筠的诚心?”
章舜顷用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依旧在重复着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黑脸伙计眼睛里带着笑,慢悠悠地提醒他,“如今任人宰割的是你。”
章舜顷并不理会他的威胁,仍在拧着眉兀自沉思。
黑脸伙计的耐心极佳,全程不急不躁,就默默看着他,甚至盘起腿来,席地而坐,如是,便可与他视线便可齐平。
一栏之隔,章舜顷望着那张极端陌生的脸,却像是隔着重重时光看见了某位故人。
跟弗筠有着莫大关联,又能暗中操纵这一切的人。
一个令他惊骇不已的念头腾空而起。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答案,“太子殿下?”
黑脸伙计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久不见,舜顷。”
他的声线不再似先前那般粗粝,而是温和如被春阳晒过的清泉,骤然将章舜顷拉回从前的年岁。
诚如朱绍检所言,他在诸多皇子中,自幼跟朱绍检走得最近。
可如今要让他回忆缘由,他也不能完全想清楚。
或许是脾性相近,因他俩性子里都有顽劣爱玩的一面——当然,要较起真来,比起朱绍检,他的顽劣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又或许是上行下效——章舜顷依稀记得,在母亲故去之前,在他和父亲章守约的关系还没那样紧张的时候,章守约似乎便明里暗里授意,他和朱绍检多亲近。
是故,后来章守约选择辅佐朱绍检成事,章舜顷一点儿也不意外,总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毋庸置疑。
而他跟太子朱绍桢,只能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谊,论起来他们不过相差两岁,可储君之位天生让人有距离感,他深知朱绍桢的宽和仁厚美名,对他恭敬,却不亲近。
更何况,后来他不容分说地,被动跟父亲成为同一阵营的人,又站在了朱绍桢的对面。
他亦深知朱绍桢是如何一步步由储君之位,沦为宗人府的阶下囚,又如何深陷那场扑朔迷离的大火中。
自此,太子便只是先太子。
然而,太子的尸首始终没有明确的指向,便意味着他有可能还活着,活着就是变数,太子存世一日,朱绍检的储君之位就不能彻底安稳。
那段时间,章守约一度寝食难安,明里暗里出动无数人手去寻,终于在某处湖底,寻找到一具跟朱绍检身形相似却面目模糊的尸首。
但那具尸首是不是太子?太子究竟死没死?谁也不敢完全断定。
而且,后来他们得知,当时实际上已被架空的宣和帝,竟也在暗中寻觅太子的踪迹。
一纸暗中寻人的诏书,一分为二,一份给了锦衣卫指挥使,一份给了钦天监监正,也为这二人招致了进一步的杀身之祸。
后来,再无人提及太子。
史书记载,宣和八年,先太子桢薨。
谁能想到,太子不但活着,还蛰伏六载布了如此大一盘棋,
客栈自然只是棋盘上的一子,但它的存在,便足以说明,棋盘之上,或许已处处落子。
章舜顷心中存着诸多疑惑,“殿下,你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朱绍桢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你确定你要听?听了便只能横着走出去了。”
“难道我就没有活着走出去的机会了么?”
“若是弗筠在此,她兴许会跟我求求情,可惜……”朱绍桢眸色一暗,眼底逸出深切的痛楚,“她如今还在生死线徘徊呢。”
章舜顷见他反应不死寻常,心头一动,惊讶道,“殿下早知弗筠今日之祸了?”
“比你告诉我时,早些。”朱绍桢一顿,貌似失言道,“看来我已经跟你透露不少了,抱歉,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章舜顷苦笑,“殿下为何同弗筠一般,只因我的身份如此,便不管不顾,对我宣判死刑?”
“你不想死,也不是没有办法。”朱绍桢稍微顿了顿,目光忽如寒电般射向他,“你想成为乱臣贼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