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舜顷拧着眉沉思了片刻,“我只记得,我是今夏要去金陵代陛下祭祀皇陵,可眼下却只有三日前的记忆,中间发生了什么?”
失忆——余下三人同时间想到二字。
这词并不陌生,话本传奇、市井传闻里,类似桥段屡见不鲜。
可耳闻与亲见终究不同。
夏嬷嬷和徐鸣珂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自打章舜顷出现后,表情就像是凝住了的弗筠,此刻上下眼睑终于稍微动了动,微眯着眼睛打量他。
夏嬷嬷方才盈满心间的狂喜,此刻一扫而空,她稳了稳心神道,“公子一路劳顿,想来是疲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息,奴婢这就去请相熟的御医过府,给公子仔细瞧瞧。”
说完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章舜顷颔首,提步便朝正房走去。
路过站在正房门口的二人旁,他脚步未停,看也未看弗筠,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搭上了徐鸣珂的肩头,“方才夏嬷嬷说你要准备春闱,可是在今秋过的院试?”
徐鸣珂由他勾着往房中走,蹙眉纠正他,“是去岁秋闱。”
章舜顷已推开房门,声音有些怅然,“原来又过去一年了。”
屋里漆黑一片,章舜顷寻了门边花几上的火折子,点上灯,便坐在堂屋圆桌上。
房间跟他离开时一般无二,一尘不染,显然是每日精心打理的。
徐鸣珂亦坐下来,“我父亲说,你不是去青州府了么?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章舜顷微微摇头,又揉起额头,“我最近的记忆,便是三天前,从一个猎户家里醒来,他说是从一处悬崖底的河流边发现的我。”
“好在我还没忘了自己是谁,便循着记忆回来了。”
徐鸣珂努力消化这段经历,“那说不定是齐王派来的杀手。”
章舜顷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茫然,“齐王?我舅舅?他为何要杀我呢?”
徐鸣珂一噎,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只得道,“具体缘由自然是跟你在金陵查到的案子有关。”他顿了顿,又道,“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章舜顷轻点下颌。
徐鸣珂心中霎时五味杂陈。
他倒是忘得干干净净,公事也忘了,私情也忘了。
可他和弗筠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先前还打定主意要让章舜顷栽个跟头的,可如今,满腔的计较、准备好的机锋,全无了用武之地。
拳头挥出去,连棉花都没碰到,直接打进了虚空里。
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
他暗暗摇头苦笑,一打眼却忽然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弗筠呢?
徐鸣珂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院中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宫灯孤零零地亮着,方才那道纤弱挺直的身影已不见了踪影。
“人呢?”徐鸣珂几乎下意识要拔腿冲出去,回头看了眼仍有些茫然的章舜顷,终是有些不放心,便道,“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出去看看弗筠。”
他刚将一条腿迈出门槛,就听章舜顷在身后开口道,“她到底是谁?”
徐鸣珂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啼笑皆非的表情,“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了。
章舜顷眉心拧成疙瘩,“听你这意思,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当下有无数种念头划过徐鸣珂的脑海,搅成一团,但是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坦言,章舜顷虽然不记得了,但夏嬷嬷和弗筠又没失忆,掩耳盗铃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喉咙发涩道,“她是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章舜顷难以置信地看向徐鸣珂,甚至挤出了一抹笑,“你是在说笑么?”
“……”徐鸣珂沉默半晌道,“我也希望我是在说笑。”
章舜顷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微微摇头,“我见到方才那幕,还当你俩是一对,那可真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徐鸣珂脸色顿时变得颇为难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破罐子破摔,把章舜顷干过的那些烂事都抖露出来,让他羞得无颜见人,掘地三尺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才好。
可他做人做事向来都留一线,踌躇间已错失了最佳的良机。
门外突起夏嬷嬷的声音,截断了他的发难之心:“姑娘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呢?”
徐鸣珂正巧站在门边,立刻挑起门帘,见夏嬷嬷已领着大夫回来,弗筠亦不知何时站在了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