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晃了晃脑袋,清空那些杂念,重新投入案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可以暂时寄托她纷乱的情志。
及至二更天,徐鸣珂抬头,伸了个懒腰,见对面的弗筠仍在埋首苦读,不免提醒她劳逸结合、早些歇息,二人将书搁置好,便前后脚起身而出。
院落浸在浓沉的夜色中,唯有檐下亮着暖红的宫灯。
深夜,万籁俱寂。
他们各回各家,刚走到正院前,忽听院门外,传来有些匆忙的脚步声。
夏嬷嬷的声音随着初春还有些料峭的凉风送入耳畔。
她语调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哭腔,气息也有些不平,却是压不住雀跃之意。
“偏生老爷今晚不在府上,他要是知晓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方才徐公子还说奴婢的梦定然能成真呢,还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奴婢明日便去寺里上香还愿。”
“鸣珂何时来了京城?”
说话的人换了一道略有些冷峭的男声,声音略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沙哑。
弗筠和徐鸣珂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同时僵在原地。
夏嬷嬷继续道,“今年年初来的,徐公子留在京城里准备春闱,刚才还在书房呢,也不知走没走……”
说话间,声音的源头已经来到院落间,没有高墙的遮蔽,畅通无碍。
宫灯的光晕似落在生宣上的墨汁,沿着空气的纹路丝丝染开,清晰地落到了院中诸人的面孔上。
夏嬷嬷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笑容,眼眶依旧通红。
而她身侧半步,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一袭深青色劲装裹着挺拔却似清减了几分的躯体,面容被灯火勾勒出瘦削凌厉的轮廓,正是久无音讯的章舜顷。
他下颌胡茬微青,看得出行路仓促,未来得及整饬容貌,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眸子朝这边抬眼望来。
徐鸣珂愣愣地看着他,良久才从嗓子中挤出有些变形的声音,“舜……舜顷?真的是你么?”
章舜顷轻声一笑,眸光里仍是熟悉的玩世不恭意味,调侃道,“怎么?几年不见,你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徐鸣珂眉心一蹙,闪过一丝疑惑,但他眼下无暇深思,本能去看弗筠的反应,侧头一看,身旁空空如也。
他的腰身却突然有些勒。
徐鸣珂心头一动,彻底转过头去,只见弗筠不知何时已悄然后退了半步,严严实实地隐在了他身形投下的阴影里。
她站得异常笔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头到脚都透着僵硬,似乎原地化作一座石雕,一只手正紧紧地抓着他后腰上的布料,力道之大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受阻。
徐鸣珂心里更加惊疑,他这一回身,让夏嬷嬷和章舜顷同时瞧见了院落里的另外一人。
夏嬷嬷一拍脑袋,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只顾着激动,竟忘了这桩顶顶要紧的事,正要唤弗筠过来,却见章舜顷突然上前一步。
他的视线越过徐鸣珂,落在身后那人身上。
从此处看去,那只抓在徐鸣珂后腰上的手,就像是将他环在怀中一般。
章舜顷便看向徐鸣珂,语调里带着惊讶和困惑:
“你何时成的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对面不识 “公子,你
话音落下, 庭院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夜风穿过廊庑,发出极轻微的呜咽,吹动着檐下那几盏宫灯, 烛火摇曳,将伫立其中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夏嬷嬷先是愕然, 随即疑心是因弗筠恰好站在灯影暗处,自家公子一时未能看清。
徐鸣珂心有灵犀, 在弗筠手倏然撤回的同时, 便侧身向旁边挪开了半步。
檐下红彤彤的宫灯,洒出温和的光束,弗筠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光影之中,莹白的面庞被染了一层橘红的暖光, 让人看不出原来的脸色。
可眼睛、鼻子、嘴巴, 都视之无碍。
老眼昏花如夏嬷嬷, 甚至连弗筠鬓角飞扬的头发丝儿都看得见。
这会子, 公子应该不会再看岔吧?
然而, 章舜顷目光仍是平淡地扫过她的面上,还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对他的询问非但一言不发甚至面露惊愕的徐鸣珂和夏嬷嬷。
“怎么了?”他问道, 语气平静无波。
夏嬷嬷张了张嘴, 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紧, “公子, 你、你不认识弗筠了?”
章舜顷蹙眉瞥了眼弗筠, 又移回夏嬷嬷脸上,“弗筠是谁?”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比方才更甚,连夜风似乎也识趣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