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这边的公事已了,不日便要返程回京,这段时间自然不用再去衙门。”
弗筠悄悄捏紧了书页,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总要采买些路途所需物资,再收拾收拾行囊,还要三五日吧。”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你若是在金陵还有什么亲朋故交,便趁机去见一见吧,下次再来可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我又不是金陵人,哪有什么亲朋故交?”
“你在晓花苑的姐妹呢?那个叫凌仙的?”
四目相触,皆是了然,弗筠轻笑一声,“大人还惦记着那位在逃的嫌犯呢。”
即使已经见过彼此最私密且不为外人道的一面,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坦诚相交。
章舜顷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现在藏在城里的哪个角落,若是没有旁人襄助,一个在逃嫌犯和一个贱籍女子该如何谋生呢。”
弗筠不怵地直视回去,“大人就怎么笃定他们一定还在城里呢,说不定已经远走高飞,人在天涯海角了呢。”
“直觉罢了。”
弗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做札,章舜顷将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目光落在她笔下的字迹上,字是流畅潇洒的蝇头行楷,纵情恣意,亦如其人。
“你的字是在晓花苑里练就的?”
弗筠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微小的圆点,“晓花苑姑娘练的都是簪花小楷,我这手字是我爹亲自教的。”
“令堂不是算命先生吗?还有这么一手好字?”
弗筠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谁说我爹是算命先生了?他可是我们村里唯一一名秀才,只不过爱好天象占卜罢了。”
十七岁便进士及第的章舜顷听到她这话不由失笑,惹来弗筠更凶巴巴的一记眼刀。
她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大人少年天才自是让人艳羡,可旁人的功名也是辛辛苦苦寒窗苦读赚来的,大人就算看不上也不能嘲笑吧。”
章舜顷立刻收敛了脸上残余的笑意,识相地致歉赔罪。
弗筠冷哼一声,继续伏案苦读,那道视线仍如实质般烙在笔尖,仿佛先生考校功课,让人如芒在背,便道,“大人,你妨碍着我用功了。”
“我又没出声,哪里妨碍你了?”
弗筠上来就捂他的眼睛,“你不要再看我写字了。”
章舜顷捉住了她的手,笑道,“届时遴选考试,也会有考官巡视,你就当是提前适应吧。”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弗筠抿着嘴道,“大人答应过我,不干涉我的其他事情。”
“好,我不看你就是了。”章舜顷又翻开那本《资治通鉴》,认真翻阅,果真不再看她。
弗筠刚记了没几行字,又觉出新的问题。
身下的两把椅子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两人的大腿不可避免贴在一处,独属男子的体温又经由相抵的大腿传了上来。
弗筠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昨夜两人忘情痴缠的画面,逐渐心猿意马起来。
她现下虽然镇定自若,冷静到离奇,可昨夜的她却是两副模样。
沉沦欲海,无法自拔。
从前在晓花苑,为了帮姑娘通晓人事,她也看过不少活春宫,只觉得两具白花花的人体绞在一起,毫无体面地呻吟怒吼,实在是丑陋得很,也可耻得很。
一旦想到自己将有一日会成为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人,她就忍不住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只知交丨媾生殖的畜生。
后来年岁渐长,特别是在遇见徐鸣珂后,她才发现只有对方性子不差,她并不排斥跟年轻俊美的身体接触,甚至还有些贪恋肌肤相触的温热。
至于身边之人呢。
弗筠当然不能否认章舜顷长了一副好皮囊,初见便让人移不开眼,见之一眼便难以忘怀,而且坦白讲,比起徐鸣珂的清隽秀气,章舜顷的秾丽张扬更生在她的心尖儿上。
她此前觉得自己之所以对章舜顷的亲近避之不及,主要是因为对他身份本能的厌恶,直到昨晚,她才发现了更深的缘由。
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恐惧,像是瘾君子对致命诱惑的恐惧,知道自己一旦沾上就摆脱不了,所以才克制着不去接近。
可她还是不可免俗地被男色冲昏了头脑,一头栽了进去,踏出了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的一步。
现下,这味药还自己主动贴过来,让她大白天的也不得安生。
微微耸起的眉弓,流畅挺直的鼻梁,饱满红润的双唇,一切都生得恰到好处。
就是不知他是更像安阳大长公主,还是更肖似其父章守约……
一道目光在面上停留得过久,章舜顷若有所感,倏然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