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王知还没有隐瞒。他也没打算隐瞒。
毕竟是贞观年间,五姓七望的门第虽在贞观之治下稍敛锋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耳目依旧通达如蛛网。
这事他想瞒,也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然认下。
“你一个人琢磨的?”
“恩,没错。”
王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问:“眼下这酒,是你自己酿了自己卖?”
“没有,我自己不卖酒,只是托了几个朋友帮忙。”王知还语气依旧平静,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朋友。”王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轻篾。“小子,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石桌对面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看着王知还。
他个子比王知还高出小半个头,这么一俯身,天然就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是王家的子弟,”他说,“吃王家的饭长大的。
你在蓝田酿出了好酒,这是你的本事,谁也不能说不是。
但不管怎么说,这技术按照规矩都是属于族里的。这道理,你该懂。”
王知还知道他三叔说的没错,至少在这个时代的逻辑里,没错。
毕竟现在是贞观年间,门阀士族不仅是血脉传承,更是一套严密的、渗透到骨髓里的生存法度。
个人之于宗族,如同枝叶之于巨木。
自魏晋以来,像太原王氏这样的五姓大族,视部曲、田产、商铺乃至族中子弟的才学技艺皆为“公中”物。
你可以凭之获利,家族也会抽取一份,但根源的所有权,从来不在个人手中。
私家虽有润笔私产,然若遇上可传家的良工巧技、品物流芳的秘方,历来是要录入“族册”、由宗主统一调配经营的。
在王洛这种正统家族子弟看来,这与其说是夺,不如说是“物归其位”、“力聚于公“”
,可是他三叔或许是刻意,或许是真的忘了,自己早已和家族脱离了关系。
想要拿到自己的酿酒技术,那是门都没有。
“你把方子细细整理出来,交给族里。”
王洛的口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劝导的意味,“族里自然会替你经营,替你扬名。
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小打小闹、靠几个不知根底的朋友强得多。
族中在长安、洛阳乃至南边都有铺面人手,这酒若真如传闻所说,其利岂是这小小庄园可比?届时族中难道还会少了你的一份?”
王涣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在石桌上轻轻一蹭,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微微皱了皱眉:“老三,难得来一趟,你谈这些做什么?孩子好好的————”
“不谈这些,我谈什么?我说的不是正事?”
王洛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大哥,你心善,我知道。可心善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规矩使。”
“孩子一个人在蓝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王涣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被触犯的不悦,那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你上来就让他交方子,你让他怎么想?心里能不凉?”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王洛说,声音硬邦邦的,“但我除了是他三叔,我还是王家子弟,肩上担着家族的规矩。
该说的话我不能不说,该办的事也不能不办。”
他重新转向王知还,语气又重了几分,近乎警告:“小子,你别以为三叔在害你,或是贪图你那点东西。
我跟你明说了吧你一个人守着这座酒坊,守不住。怀壁其罪的道理,不用我教你“”
。
王知还没说话,只是抬着眼看他。
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让王洛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你以为你那几个长安的朋友能帮你什么?”
王洛冷笑了一声,“他们买你的酒,是冲你的方子来的。方子在你手里,他们高看你一眼。
方子要是被别人拿走了,你还能有什么?到时候人家翻脸不认人,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这世道,情义几分,利害几分,你掂量过没有?”
他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一层训诫的意味:“但你给了族里就不一样了。
族里记你的好,替你挡在前头。外面豺狼虎豹,自有高墙深院去挡。谁也动不了你。
等这件事落定,族里也不是不能谈你回归族谱的事。有了家族依傍,你才算真正有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