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叶放到一旁,拿起那个粗蓝布缝的花椒包,在手里翻来复去看了看。针脚很密,是老陈的手艺。
他把花椒包掂了掂,放到石桌上。
“先吃饭。”他说。
晚饭是菘菜炒腊牛肉配米饭。
腊牛肉是程处默前几天送来的,说是他娘自己腌的,切成薄片下锅一煎,油就滋滋地冒出来,咸香裹着烟熏味,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周夏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吃完主动收拾碗筷去井台边刷洗。
天已经擦黑了。枣树上的麻雀归了巢,叽叽喳喳地吵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石凳底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灰灰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象一截慢悠悠的钟摆。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端起凉茶慢慢喝着。喝完茶,他把那只花椒包拿过来,放在桌上。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拿起剪刀,挑开布包底部的一道线头。
线头松脱,布包底部的夹层里露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他把纸条凑近油灯。上面的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今日在街口听衙门书吏闲谈,说县丞宇文仁近日调阅过本县田亩册,翻看了蓝田乡所有在册田产,其中便有庄上那二百亩。
书吏多嘴问了一句,宇文仁只说是例行复核,未曾多言。
另,昨日有两个太原口音的外乡人进店买盐,问了几句去蓝田乡的路怎么走。
今早已退房离了客栈,往北边去了。已让人留意。”
王知还把纸条放在油灯上。
火苗舔上去,纸片卷起来,变成一小撮灰,落在石桌上。他用手一抹,灰散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推开窗。月光洒了一地,阿黄抬起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又跳回窗台上继续舔尾巴。
远处田埂上载来几声蛙鸣,叫了一阵,又停了。庄子里一切都安静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花椒包收进柜子里,转身回了屋。
王知还自从收到大伯父和三叔写来的信,说不日就到访,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果然,六月二十四那天,两人来了。
先到的是三匹快马。
左右两名护院虽也风尘仆仆,却始终勒着马缰,将中间那匹坐骑护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脸膛黑红,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那是他三叔王洛。
王洛骑马的姿势很硬,腰板挺得象一根铁棍子插在马背上,缰绳攥得死紧,马蹄踏起的黄尘扑了他一脸,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后面紧跟着一辆青布骡车,骡子走得慢悠悠的,赶车的把式也不急,鞭子搭在肩上,时不时抽一口旱烟。
车帘掀开,大伯父王涣探出半张脸,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的王知还,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神很是温和。
——
王知还站在枣树下,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拔的野草,是准备拿去喂鹅的。
他看着这两拨人一前一后到了院门口,把野草扔进鹅圈,拍了拍手上的土,迎上去拱了拱手。
“大伯父,三叔。”
语气不咸不淡。既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淡。就是招呼两个远房亲戚该有的样子。
他是穿越者,对这两位“长辈”没有半点血缘亲情,但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面上总要过得去。
王涣先下的骡车。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但款式朴素,没什么花纹,看着象个退居乡里的老儒。
他身后跟着个仆人,从车上搬下来一只木箱,箱子沉甸甸的,仆人搬的时候膝盖都弯了一截。
“知还啊,”王涣走到王知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的时候很轻,“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一个人在这乡里待着,吃了不少苦吧?”
“大伯父,其实还好,”王知还说,“庄上有吃有喝的,过得还不错。”
王洛也翻身下马了。
他下马的动作比他骑马的动作更利落一右腿一甩,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后跟重重砸在夯土上,扬起一小撮灰。
他站定之后,第一眼看的是院子。
目光从枣树扫到鸡圈,从石桌扫到灶房,在酒坊方向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王知还身上。
“你这院子,”他说,“打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