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夏从灶房端了粥出来,是小米粥,熬得黏稠,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灶台边摞着几个粗瓷碗,碗沿都没缺口——这在太行山的穷人家是舍不得用的。
他捧着粥碗蹲在枣树下喝,阿黄摇着尾巴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顶他的手腕。
王知还回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刨木头。
太阳爬上东边那片矮桑林的时候,两张床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王知还蹲在木料堆里,拿炭条在床帮上画记号,周夏按他的示意扶着木料,看他用凿子开榫眼。
凿子敲三下,吹一下木屑,再敲三下。
榫眼开得方方正正,卯榫合上去严丝合缝,不用钉不用楔,两块木头就这么咬在一起。
“你也学过木工?”王知还头也没抬。
“没正经学过。师父的医庐漏雨,我修过几回房顶,算是摸过锯子。”
“那也差不多了。你过来试试手。”
王知还把锯子递给他。
周夏接过锯子,学着王知还的样子锯木料。
起初走线歪歪扭扭,锯了半根就歪出去一个指头宽。
他咬着下唇重新来,这次锯得慢,眼睛紧盯着墨线,锯到一半额角就开始冒汗。
“眼睛别盯着锯子。”
王知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盯着线。锯子跟药刀一样,用力在手腕,不在骼膊。”
周夏调整了一下握锯的姿势,果然稳了些。
锯到第三根木料的时候,锯齿已经不怎么会跑偏了。
两人一蹲一站,干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晨雾散尽,院子里亮堂起来。
阿黄啃完一根猪骨,把骨头埋在枣树根下,用鼻子拱土盖好,然后趴在上面假装什么都没藏。
“你这小东西,倒是不认生。”周夏擦了把汗,看着阿黄。
“它就这样。”王知还拿起墨斗,“谁来都当自己人,要靠它来看家护院,估计家都早就空了。”
墨斗的线弹在木板上,啪的一声轻响,留下一道笔直的黑线。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张床、一张桌子、四把凳子,全部完工。
木料是王知还前几天让老张头进山砍的松木,晾了一个多月,干透了,打出来的家具轻巧结实,凳腿落地稳稳当当。
榫卯全都卡得死死的,周夏试着摇了摇,纹丝不动。
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他绕着床架走了一圈,又蹲下检查了几处接口,然后从灶房端来一锅隔水蒸过的药糊。
“这是?”周夏凑近闻了闻。
“苦楝皮煮水调黄柏粉,防虫防蛀的。”
王知还用刷子蘸了药糊,顺着床板的缝隙刷进去,“新木料虽然干透了,但虫卵不一定死。刷一道药,能管三年。”
周夏也拿起一把刷子,蹲在桌子旁边跟着做。
他给木料刷药的手法很匀,刷子不蘸太多药糊,顺着木纹一笔一笔走,不堆积,不留白。
王知还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药锅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两人正刷着,院门被推开了。
老张头扛着锄头走进来,看见院子里摆了新家具,笑道:“庄主,您这手艺还是这么的好。新打的床,应该是给老周他们的吧?”
王知还“恩”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老张,正好你来了,帮我把这两张床搬进去。”
老张头放下锄头,他儿子张大柱也扛着锄头走到院门口。
老张头招了招手,父子俩一人抬一边,把两张床搬进周伯父子住的那间偏房。
床架往里一放,正合适。
周伯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眼框红了。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王知还深深鞠了一躬。
王知还摆了摆手,说:“灶房里有小米,白面也是新的。你们就放宽心,安心地住下,等伤好了再说别的。”
这时候,围栏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咕咕嘎嘎的叫声。
周夏转头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栏里多了一群鹅。
十几只灰毛白腹的鹅挤在围栏一角,伸着长脖子互相推推搡搡,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
“老张头昨天送来的。”
王知还拿起刨子,弯腰收拾地上的木屑,“他媳妇娘家养的,说农庄水塘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养点鹅。
鹅吃水草,养大了下蛋腌咸鹅蛋,比鸡蛋白,并且这家伙凶着呢,还能看家,比阿黄这没用的管用。”
阿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