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兕子浑然不觉,趴在石凳上给灰灰编草环。
王知还倒还是神色如常。对他而言,聊什么无非就是无聊之下的消遣。
他姑且说之,别人姑且听之。
他将公道杯搁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既不激昂,也不闪铄。
“聊聊是没问题,当然,这也只是我一人之言。李老爷你姑且听之,我也姑且说之,当不得真。
那我们就从这时间长河来看开始,就说当今圣上在位九年,做的事就摆在那里,这一点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语调平缓,“从贞观二年突厥称臣,北疆安定。到贞观三年开科举,寒门子弟有了进身之阶。
贞观四年灭东突厥,雪了渭水之耻。贞观六年修订律令,废除酷刑,死刑五复奏。
贞观七年均田制全面推行,天下流民归籍,关中粮价降到一斗米三文钱——”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李老爷,你想想。不到十年,天下就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这个治世,是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此等能力,绝非一般之人。”
李世民端着茶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听过无数人歌功颂德,朝堂上那些大臣说起他的功绩来能从早朝说到晚朝。
可那些话,他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总觉得有拍马屁的嫌疑。
而眼前这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说出的话,就是他对这个世界真实的看法。
此话让自己着实受用,仿佛整个人都飘飘然。
“那王郎君,照你这么说,那今日朝廷做得还是不错。那你觉得,当今圣上这个人怎么样?”
李世民问得随意,语气象在聊家常,目光却紧紧锁在王知还脸上。
王知还正端起公道杯给长孙皇后续茶,闻言手上动作不停。
他将公道杯稳稳搁在茶盘上,抬眼看着李世民。
“我个人认为当今圣上,担得起千古明君这四字。当然这四个字,也分了两层意思。”
“哦?”李世民微微倾身。
“咱们就先说千古。千古倒不是说他十全十美,而是说他在位这九年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都是佼佼者。
一个人能在短短几年内,让一个刚走出乱世的国家安定到这个程度,让百姓吃上饱饭、穿上暖衣——单凭这一点,他的功业就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帝王。”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再说‘明君’。明君不是没有私心的圣人,而是能在个人好恶与国家利益之间,或许自身生死存亡之际,做出正确选择之人。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譬如,玄武门。”
“玄武门”三字落下,院中连蝉鸣都停了。
长乐手中的越窑盏轻轻一颤,青碧的茶汤泼出两三点,落在月白裙裾上,慢慢渗开。
她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心中暗暗为之焦急。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缓缓将盏放回石桌,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唇边的笑意还在,眼底却静了,只静静落在王知还脸上。
兕子正蹲在石凳旁逗灰灰,闻声抬起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忽然不作声的姐姐,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猫儿背上的毛。
灰灰“呜”了一声,挣开跑了。
李治原用草茎逗着小黑,此刻手停了,只捏着那截草茎,侧耳听着石桌边的动静,背脊挺得笔直。
李世民却依旧没有动。
他依然微微倾着身,目光像深潭,映不出波澜。只有搭在膝头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王知还好象根本没察觉的到,当然察觉到了也不会在乎,无非是闲谈之言。
他提起红泥炉上的铜壶,一线热水注入空盏。
水声潺潺,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楚。白气升腾,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这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说起来本来就没有什么江山大义、天命所归。无非是事后闲人之添油加醋,说得玄了。”
顿了顿,他将注了七分满的茶盏轻轻转动,看琥珀色的汤沿着杯壁漾开。
“其实说到底无非就两个字,绝路。”
他吐出两个字,抬眼,目光掠过李世民,投向远处枣树摇晃的疏影。
“李老爷,你想想当时陛下的处境是不是就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之绝路。
朝堂之势,军中权柄,人心向背……早已拧成一根绳,已经套在脖子之上。
退一步,早已经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悬崖,是妻儿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