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跨进院门之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光秃秃的横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迈步进了院子。
“李老爷,李夫人。”王知还起身迎了上来,拱了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这一大家子,最后落在后面那两个面生的孩子身上。
“王郎君,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犬子雉子,还有次女城阳。”
李世民说完,又客气地道,“平日里关在家里读书,今天带出来透透气,带过来见见你这奇人,跟着你学学东西。”
王知还看向这两个孩子。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气质、那礼仪,一站到那里,给人感觉就是不一样。
但他也没有太过于在意,只是朝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也没过多寒喧。
他引着众人在石桌前坐下,将公道杯里的茶汤依次倒进几只粗瓷茶盏里。
琥珀色的茶汤在粗瓷盏里微微晃荡,热气裹着一缕清幽的兰花香,和枣树的叶香、泥土的土腥气混在一起。
长孙皇后端起一盏,先闻了闻,又看了看汤色,这才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品了很久,放下茶盏时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顿时解去心中一缕忧虑。
“王郎君,这茶倒是新奇。家里煎茶都是碾成末,加姜加桂,煮出来满口都是佐料味。你这茶闻着清香,喝着甘润,凉了反而更清甜。”
“李夫人喜欢就好。”王知还拿起公道杯,给几个孩子也各倒了一小盏,“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名堂,不过是改了改制茶的法子。”
对于一个爱茶之人,看到自己的茶,有人欢喜,王知还也很高兴,更添了几分谈兴。
他打开茶叶罐,捻出几根干茶摊在掌心里:“寻常煎茶,蒸熟捣碎压成饼,喝的时候碾成末加香料一起煮,茶味被盖了大半,喝的是热闹。
而我这茶,只取嫩芽,杀青后晾干,冲泡时只用水,不加佐料。”
对于自己的杰作,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第一次尝试便成了,王知还也很是自豪。
他将干茶倒回罐中,盖上木盖,语气随意得象在聊家常:“我这茶,喝的是茶本来的味道。
我觉得,有些东西,本味就挺好,加太多佐料反而盖住了真意。”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回他喝得慢,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王郎君,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他将茶盏放回石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在我的印象里,王郎君你对格物致知有些独到的见解。
那今天品你这茶,我也想听听——在你看来,这泡茶的火候里头,有什么讲究?”
王知还正在洗茶具,闻言将素瓷壶搁在一旁。
他想了想,指着石桌上那几盏茶汤道:“李老爷您太过奖了。今天我这茶道,说穿了也就四个字,水火相济。
水太热,茶被烫熟了,发苦;水太凉,茶泡不开,寡淡。
蟹眼初起时提壶,水将沸未沸,这时候冲泡,茶的本味才能出来。”
李老爷拿起茶盏品了品,又看向王知还。“王郎君这话不简单,是否还有其它深意?”
王知还提起公道杯,一边为几人续茶,一边缓缓说道:“李老爷果然是妙人,连这茶里的细微处都留意得到。”
他放下杯,目光温煦地看向对方,语气里多了几分体察的意味:“其实我想说的是,万事万物,大抵都循着同一个理——凡事总在冷热之间、缓急之中寻一个恰当之度。”
“好比此茶,火候欠一分则香薄,过一分则味苦。”
他声音平稳,却若有深意,“又好比人生境遇,有时心燥似火,有时意冷如霜;
有时急如星火,恨不能一朝功成,有时又缓似停云,陷在旧事里走不出来……这其中的分寸,最是磨人。”
“种地看墒情,早了不出,晚了就干;治病下药剂,猛了伤身,轻了不去根。”
他稍稍停顿,言语间透出恳切,“依我看,人心里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
忧得太深,容易伤了心神;急得太切,反而乱了下盘。
总得寻个不温不火、不滞不迫的步调,事才能稳,心才能安。”
末了,他微微颔首,语气转回平和:“自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见,说得随性了。
对不对的,李老爷与诸位一听便罢,全当茶话聊聊。”
王知还这番话并非空谈茶理。
他观李老爷面相,就已瞧出几分不寻常——对方眉间总凝着一段化不开的忧,谈笑时急切处似藏着心事,从容时又隐隐透着滞重。
这模样,恰似一壶被心火反复焙着的茶,闻着仍香,底子里却已闷出了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