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院角的枣树叶子,都蔫蔫地垂着,懒得晃动半分。
王知还蹲在院墙根下,指尖捏着一截干枯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慢悠悠地划着。
脚边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墨迹浅淡的字,不是风雅诗文,全是实打实的帐目。
田租上个月就全部收齐了,佃户们交的都是新收的小米,金灿灿地堆了半间库房。
鸡蛋倒是攒了满满一筐,程家兄弟每次登门,总会捎来些鲜美的肉食,人情往来绰绰有馀。
可真正能周转的真金白银,却少得可怜。
他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
当初筹建酒坊,青砖是相熟的李老三低价相让,木料是老张头带着乡邻进山砍伐,人工全是佃户们感念平日照拂,自愿前来帮忙,大头开销全都省下了。
可酿酒必备的铜锅、锡管、陶瓮、蒸屉,这些铁器瓷具,件件都要花现钱购置,半分省不得。
再加之前阵子为李夫人调理身子,采买蜂蜜、红枣、桂圆等滋补之物,零零碎碎花销不断。
算到最后,他手头的现钱,竟然已经不足两贯。
两贯钱,放在贞观年间,足够一户普通佃户全家吃用大半年。
可对他而言,却撑不了几天。
院中猫狗要喂食,鸡群要照料,酒坊要维持日常运转。
后山采回的药材堆在院里,日晒雨淋容易坏,他还想搭一间专门的晒药棚,免得药材总和猫狗争抢地盘。
王知还把树枝狠狠丢在地上,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必须想办法挣钱了,不然这样坐吃山空,安稳日子迟早难以为继。
他走到枣树下,拎起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瓷碗刚碰到指尖,就觉得一阵清凉。
阿黄趴在他脚边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灰灰从石桌上轻盈跳下,蹭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咕噜声,尽显亲昵。
王知还端着茶碗,目光悠悠地飘向后院酒坊,心底早已暗自盘算起长久的布局。
挣钱的门路,他并不是没有,并且多得很,却因为一些因素,自己不能太出头。
酒坊里窖藏的那些原浆,随便拿出一坛,在这长安城内都是绝世佳酿。
程家兄弟上次品尝后,个个眼睛发直,程处默更是赞不绝口,一口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
这酒,在大唐是独一份的稀罕物,没有竞争对手,没有参照市价,差不多是拢断型生意。
权贵圈层的须求那是明摆着的,目前差的只是一个稳妥的售卖法子。
直接开店售卖?
太麻烦了。
他生性懒散,不愿操心采买算帐、调教伙计,更不想应付官场上的繁琐应酬,天天被困在铺子里。
再说自己的时间宝贵的很,没必要把时间花费在这种小事之上。
可若是把酒批发给各地酒楼,风险更是极大。
酒到了别人手中,难免会出现掺水造假、胡乱定价的情况,到头来砸的是自己辛辛苦苦立下的招牌。
再者,想要融入长安顶层勋贵圈子,单凭酒水馈赠、寻常人情走动,收效甚微。
就比如程咬金这等老牌国公,身居高位见惯了各色好处,寻常馈赠根本入不了眼,浅浅的交情终究浮于表面,难成心腹助力。
他仰头喝干碗中凉茶,又续上一碗。
目光落在碗底清亮的茶水,忽然想起上辈子现代酒业的经营模式——自己不直面售卖,查找可靠的代理商。
由代理商全权负责拿货、销售、拓展客源。
他只专心把控酿酒品质、制定统一售价,其馀琐事一概不问。
这样做,既省心又省力,丝毫不会眈误他种地、养猫、打理药草的清闲日子。
而人选方面,他心中早己有了定论,那就是程处默。
这个念头一起,他思绪便清淅了许多。
是了,与其费尽心机去揣摩、交好程咬金那样在风云诡谲中屹立不倒的老狐狸,不如稳稳扶持程处默。
他从不认为自己多出些后世见识,就能在心眼手腕上胜过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精。
他们见过的大风大浪,怕是比普通人几辈子都多。
跟这种人精耍心机、谈交易,一个不留神,怕是被卖了还得浑然不觉地帮人数钱。
但程处默这样的勋贵二代则不同,他们有野心,有家族的荫蔽却也渴望证明自己,心思相对直白,利害关系也更清淅。
扶植他们,既是投资未来,也更安全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