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蚯蚓喂鸡的时候他爹的眉毛挑了一下,说到占城稻分蘖六枝的时候他爹的眉毛直接飞了上去。
程咬金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搁,拿布巾抹了抹油手:“那稻子你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的。不是一株两株,是整片田。儿子蹲在田埂上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每株都是那样。
风一吹稻浪一直滚到山脚,密得连地皮都看不见。”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一亩多打一倍,关中有多少亩稻田?两百万亩。
哪怕先在长安周边推开,二十万亩,一亩多打一石,就是二十万石。二十万石是什么概念?够边军吃半年。
但他嘴上没说这些。他问的是另一桩。
“跟那小子聊得怎么样?”
“不端着。也不巴结。就是。”
程处默仔细想了一下措辞,“就是一个人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不是那种拽文的,就象田地里的农民,哦,不对,就象田地里那种有文化的农民。
临走我说谢了,他说路过再来,水随时有。听着不是客套话,对于我的绝交,好象他并不反感。”
“你没提咱家?”
“没提。他问了我怎么称呼,也问了处亮。别的没打听。
我就告诉了他我和楚亮的名字,他应该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毕竟我和处亮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程咬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搁,搁出“咚”的一声。
“这就对了。你跟他交了朋友,他跟你交了底,稻子怎么种的、蚯蚓怎么养的,你没亮身份他也跟你说了。
说明这人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往后多走动,让处亮也去。”
程处默应了一声。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天井门口,他爹在后头又补了一句。
“对了。下次去的时候带点咱们府上的点心去。别空手上门,这不是做客的规矩。”
程处默回头看了一眼他爹。
程咬金已经重新抓起羊腿在啃了,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让人分不清是真憨还是装憨的笑。
程处默知道他爹的意思。
那几个爱惹事、爱打架、爱往军营里钻的小崽子们,不是让他们去学种地的。
是让他们去看一眼。一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不靠祖荫,不靠家世,就靠一双手一片田,让当今陛下和皇后屈尊登门。
这不是耳提面命,这是让他们自己用眼睛去看,去想,去感受。
…………
贞观九年的春意,眼见着薄了。
王知还蹲在灶房门坎上,手里端着碗面片汤。
面是昨日剩的面团擀的,切得宽窄不一,煮出来倒也筋道。
汤里卧了个鸡蛋,撒了把刚冒头的小白菜。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吃到碗底,汤也凉了。
院子里静。
枣树上的雀儿偶尔叽喳两声,鸡圈里的黄毛鸡咕咕应和,远处田埂上载来佃户赶牛的吆喝。
这些声音零零碎碎的,反而衬得院子更空。
一个人吃饭,滋味总是淡的。
他搁下碗,靠在门框上发了会儿呆。
自打穿过来,日子总是忙忙叨叨的——地里的事,佃户的事,庄子里杂七杂八的活计。
前阵子兕子和她姐姐隔三差五地来,院子里热闹过几回。
可人一走,这安静就格外地沉,沉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了,人毕竟是社会性群体生物,得养点什么。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不是鸡——鸡是下蛋的,算不得伴儿。
最适合莫过于猫。狗。
他想起上辈子爷爷家那只大黄狗。
他下地,狗就趴在田埂上打盹;他回家,狗摇着尾巴跟在后头。
后来他考上大学那年,爷爷打电话来说狗老死了。
他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还有母亲从菜市捡回来的那只橘猫。小小一团,叫声细得象蚊子。
后来长成十几斤的肥猫,专挑他写作业时往卷子上趴。推它,它就换个姿势,继续趴。
可惜这一切都成了剪影,回不去了,但不能忘。
行。就养猫,养狗。都要刚满月的,身子骨壮实,好养活,不用费心精细照料。
他收了碗,舀水冲净,擦把手出了门。
老张头正在自家院里修锄头柄,拿麻绳一圈圈地缠。见他来,忙起身:“庄主,您有事?”
“老张,附近谁家有刚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