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看到蚯蚓坑只会盯着蚯蚓看,她先注意到的却是土。
“是蚯蚓粪。”
“蚯蚓粪?”
“蚯蚓吃了稻草和烂叶子排出来的。”他从坑边抓起一小把土,摊在掌心里递过去给她看,“你捏捏。”
长乐尤豫了一瞬。她不是怕脏——宫里规矩多,公主不能随便碰泥土。
但这里是农庄,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刚从土里刨完蚯蚓。
她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拈了一小撮土,放在指尖捏了捏。
松的,软的,跟细沙一样,跟路边那种硬邦邦的黄泥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般松散?”
“拿来种地最好。肥力稳,不烧根。”
王知还把那撮土轻轻撒回坑里,看着那黑褐色的土壤,目光若有所思,“这东西有意思……
看着不起眼,可你要是有块地,年年往上撒这个,土永远不板结,永远有肥力,就象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悠远:“正所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象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很自然地接下去:“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转过头,看向长乐,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蚯蚓粪,就是土地的‘源头活水’。
一块地,你连着种两年,土就硬了,肥力也跟不上了。
你要是年年往上撒这个,土永远松软,永远有活力。
说到底,鸡吃蚯蚓长肉,蚯蚓吃烂菜叶和稻草,排出来的粪再肥地——
从头到尾,不浪费任何东西。这循环本身,就是‘活水’。”
长乐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泥的青年,听着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将一首意境清远的诗,与这最朴素的农事联系在一起。
诗中的“方塘”映照天光云影,清澈因有活水源头。
而他手中的蚯蚓粪,让土地永远松软肥沃,何尝不是让田地“清澈如许”的源头活水?
这种联想,这种将诗境与现实农桑完美契合的洞察力,让她心头再次泛起波澜。
“王郎君……”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这诗……又是郎君所作?”
王知还象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摆了摆手:“以前瞎琢磨的几句,算不得什么诗。看到这土,不知怎么就想起这几句来了。”
又是这般轻描淡写。长乐在心里默念。
他总说得这般随意,仿佛那些让她反复思量的诗句,不过是田间地头随手拾起的土块。
可她知道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土壤移到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惊叹,有探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王郎君,”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也更认真,“昨日那‘安得广厦千万间’,今日这‘为有源头活水来’——皆是意境深远、字字珠玑之作。
妾虽读书不多,却也知这般诗句,非寻常才情所能为。
郎君随口道来,却总能切中要害,照亮寻常事物背后之理。这般才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道:“这般才华,实非‘瞎琢磨’三字可以轻描淡写。”
王知还看着她。
她站在篱笆边,晨光通过枣树枝叶的缝隙洒在她月白色的襦裙上,整个人沉静而专注。
她说这话时没有夸张的赞叹,没有刻意的奉承,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她看出来了,这些诗不是随便能写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太亮,心思太细。
“李娘子过誉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依旧平淡,“其实诗文这东西,有时候就是那么回事——
你看见了什么东西,心里有了点什么想法,自然就出来了。强求不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绿油油的稻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悠远:
“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罢了,说这些虚的做什么。”
长乐呼吸一滞。
这十个字,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咀嚼得极慢。
天成。偶得。
不是苦思冥想,不是刻意雕琢。
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道理,本就蕴藏的美,被一双“妙手”偶然捕捉到了。
那双“妙手”,就是他。
而他,却把这“妙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自己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捡起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