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绪却还停留在午后那间农家小院里,停留在那四句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诗句上,停留在那玉树临风的美丈夫身上。
她把今天去农庄的事跟阿耶阿娘说了个大概——佃户的田租、看病的规矩、那罐西红柿酱。
但关于那首诗,她迟疑了一瞬,最终没有提。
不是想隐瞒,而是觉得那样的诗句,不该在这般日常的叙述里被轻轻带过。
它需要更郑重的时机,更沉静的氛围。
李世民刚批完一摞奏疏,靠在榻上听完,手里拿着那罐西红柿酱端详了两眼。
“租金低两成,给佃户看病不收钱。”他把罐子搁下,“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聪明。”
长乐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淅:“儿臣觉得他不傻。”
李世民笑了一声,没说别的。
桌上还有三十多封奏疏没批,西突厥那边又在闹事,工部跟户部为了修水渠的银子吵了半个月没吵出结果。
一个农庄主的事,在脑子里记一笔就够了。
长孙皇后靠在榻边,兕子趴在她膝盖上已经快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竹蜻蜓的竹棍不放。
长孙皇后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了一句:“你喜欢去就去,别老给人家添麻烦。”
兕子迷迷糊糊地“恩”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李世民已经拿起了下一封奏疏。子女高兴,这人没什么危险,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长乐夜里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
“安得广厦千万间……”她在黑暗中无声地默念,眼前浮现的是王知还说起这话时的神情——平淡,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种平淡,比任何激昂的陈词都更让她心惊。
第二天,清晨,长乐带着兕子又去了农庄。
这次到得比平时早。
天刚亮不久,长安城的城门才开了一个时辰,马车到了农庄门口,兕子跳下来就往里跑。
院门没关。
长乐跟在她后面走进去,院子里没人。
石桌上放着个碗,碗里还剩半碗水,旁边摆着个咬了两口的馒头。
枣树底下的竹蜻蜓还在窗台上搁着,竹叶片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锅锅!锅锅!漂亮锅锅。”兕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漂亮锅锅不在家。”兕子的声音立刻带了哭腔,小嘴一瘪,“漂亮锅锅是不是不要兕子了——”
“不会的。”长乐牵起她的手,声音很稳,“他若不要你,不会大清早蒸好馒头晾在桌上。你看,馒头还是温的。”
兕子跑过去摸了摸馒头,确认了温度之后放心了,然后又喊起来:“漂亮锅锅!你在哪!兕子来啦!”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在这儿”。
长乐牵着兕子往后院走。后院她上回没来过,只在前院和堂屋坐过。
拐过屋角,先闻到的是一股混着泥土和草根的腥味——不难闻,是那种下过雨之后地里翻出来的气味,带着点生涩的甜。
然后她看见了王知还。
他蹲在篱笆旁边,背对着她们,袖子卷到骼膊肘,手上全是泥。
面前是三个长方形的浅坑,坑里铺着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层黑褐色的土。
他正把手伸进土里翻弄什么,动作很轻,象是在摸什么东西的脉。
“王郎君。”长乐在篱笆外站住,微微欠了欠身。
王知还回过头,脸上沾着一道泥印子,看见她们进来便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娘子,这么早就到了?城门刚开没多久吧。”
“兕子天不亮就闹着要来,乳母拦不住。”
“漂亮锅锅!”兕子已经从他骼膊底下钻过去了,往坑里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有虫虫!”
“那是蚯蚓。”
“蚯蚓是什么?”
“就是……地龙。阿耶书房里有本《尔雅》,里头提到过。”
李质摸了摸兕子的脑袋,轻言细语。
兕子显然不关心《尔雅》。她蹲在坑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往前探,看得入了神。
一条蚯蚓从稻草底下钻出来,身子一拱一拱地往前挪,她又害怕又想抓,手指头伸出去又缩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
长乐走近了几步,站在坑边低头看了看。
三个浅坑大小差不多,稻草铺得很整齐,土的颜色比外头的田里深得多,发黑,捏在手里应该很松。
她没见过有人专门挖个坑养蚯蚓。
眼前这人昨日刚吟出“大庇天下寒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