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教佃户新法子,是因为我碰巧会,教了他们,其一顺手而为。我田里产量也能跟着涨,其二两便。
给人看病,是我学过医术,也喜欢医术,用上了,是本事没白学,心里踏实。
田租少收点,是知道他们日子也难,逼得太紧,人都跑了,地谁来种?不过是细水长流罢了。”
“说到底,”他看向李质,目光清澈而坦诚,“就是在自己日子还能过得过去的时候,顺手做点觉得该做的事。
不把自己搭进去,不逞强,量力而行。
真到了我自己都揭不开锅那天,那我肯定先顾自己和身边人。
这道理,我想圣人也懂,孔子不也说‘君子周急不继富’么?先紧着救急的,不是乱撒钱。”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一个遥远的画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些。
“至于说广厦万间、大庇天下……那更象是一个梦。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或者看到些让人心里发堵的事,难免会想:要是世上真能有那么一天,该多好。”
他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将某种沉重的情绪也一并呼出,然后才慢慢吟道: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吟罢这两句,他停下了,目光望着远处田垄间劳作的模糊身影,没有再继续。
院子里静了片刻。
李质却怔住了。
她自幼长于深宫,父亲酷爱诗文,常召文士于宫中唱和,她耳濡目染,眼界自然不俗。
方才那两句诗,虽只寥寥十馀字,却如惊雷乍响,直击胸臆。
气象之宏阔,立意之高远,用情之深沉,是她从未听过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原本轻搁在石桌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王郎君,方才这两句……可还有后续?”
王知还似乎才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她,见她神情认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随口感慨两句罢了,粗鄙之辞,不值一提。
后续……是还有两句,只是怕污了李娘子的耳朵。”
“郎君过谦了。”李质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闪铄着灼热的光,“妾身虽愚钝,亦能辨诗句高下。
郎君这两句,气象万千,有仁者胸襟。妾身……恳请郎君诵完。”
她的姿态依旧端庄,但微微前倾的身子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尤如发现心爱之宝,已将她心中激荡暴露无遗。
王知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枣树下,兕子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专注地逗弄蚂蚁,对这边大人的对话浑然不觉。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既然李娘子不嫌弃,”王知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仿佛带着某种沉淀千年的回响,“那吾便献丑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缓缓吟出后两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四句吟罢,院子里只剩下风吹叶响。
但石桌旁,空气仿佛凝滞了。
李质彻底怔住了,呼吸都为之屏住。
她自幼受教于名师,读过无数诗赋文章。
有绮丽缠绵的宫体,有雄浑壮阔的边塞,也有忧国忧民的述怀。
但从未有一首诗,象这四句一样,如此质朴,如此炽烈,又如此沉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用典。
有的只是“广厦”、“寒士”、“欢颜”、“吾庐独破”这样最本真的意象。
可就是这寥寥数语,勾勒出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一位心怀天下者动容的画卷——宁愿自身困顿受冻,也祈愿天下人温饱安居。
这已非寻常士子的感慨,其胸襟气魄,其舍己为人的圣贤之心,直追古之仁人!
而他,吟出这般诗句的人,此刻正随意地坐在农家石凳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衫,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家常话。
巨大的反差,带来更强烈的冲击。
李质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短暂的静止后,急促地撞着胸口。
她看向王知还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是好奇、审视、带着一丝欣赏的郑重,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发现瑰宝般的灼热。
“王郎君……”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才找回平稳的语调,但那份震撼依旧在眼底流淌,
“这诗……气象之宏,立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