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最后一份奏折扔到书案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殿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走了几步。
“陛下。”内侍赵德在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低声禀报,“陈统领回来了。”
“快,快让他进来,别耽搁。”
陈统领快步走进殿内,身上的盔甲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单膝跪地,将头深深低下。
“陛下,臣失职。兕子公主今日走失一事,臣——”
“这些待会儿再说,”李世民打断他,语气急切,“朕先问兕子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回禀陛下,公主殿下一切安好,平安无恙。
之前是被长安城外一座农庄的主人收留了大半天,臣赶到时,公主刚用过晚饭,毫发无伤,并且和那庄主相处的非常愉快。”
李世民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收留?”没过多久,他又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具体怎么回事,你给朕详细说说,不要漏过一丝一毫。”
陈统领将陪着小公主出去踏春,小兕子走失的经过——因追蝴蝶跑出侍卫视线、误入农庄、被庄主收留款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竹蜻蜓。
用竹片削成的,打磨得十分光滑,螺旋桨叶的角度看起来很有讲究。
李世民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复去看了两遍。
“公主殿下说,这是那家庄主做给她玩的。”
陈统领补充道,“真的能飞起来。兕子公主特别喜欢,当宝贝似的,把这个带了回来。
农庄那里还留着一个,公主殿下说明天还要再去玩。”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竹片,叶片在烛光下微微转动了两圈。
那种顺滑流畅的手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得出来的——这需要不错的手艺,更需要天马行空的想法。
一个种地的庄户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做了件玩具。
不是花钱买的,是亲手做的,还需要非常好的耐心。
“这庄主什么来历?查过没有?”
“臣已经查过了。庄主名叫王知还,是长安王家的一个远房旁支,族中已无直系长辈,名下有两百亩田产。
一部分田地自己耕种,种了些臣没见过的庄稼,还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农作物。
其馀的租给佃户,他主动将租金比市面上的行情低两成租给了佃户。
因此周边的农户都称呼他为‘王小善人’。”
“租金低两成?”
“是。臣问了五家佃户,租金都是这个数。
还有一家佃户的儿子上个月闹痢疾,病得挺重,此人出手给治了,药到病除,医术极佳,并且分文未取。
那个佃户叫老张头,还说庄主在地里教他怎么改良土壤,说什么‘你今年那块地别种粟米了,改种我给你的那种稻子,产量能翻倍’。”
李世民把竹蜻蜓轻轻放在书案上,沉默了片刻。
“他收留兕子的时候,知不知道兕子的身份?”
“不知道。兕子公主自己没说,臣也确认过了。他只当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走丢了。”
“他跟兕子说了些什么?怎么相处的?”
“臣赶到农庄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跟公主约定——说‘竹蜻蜓明天还在,锅锅也还在,你明天来,锅锅教你把它搓得飞到枣树那么高’。”
“锅锅。”
“是。公主殿下年纪小,说话还有些奶声奶气,就一直这么称呼他为漂亮锅锅。”
“漂亮锅锅,难道容貌甚伟吗?”
“回禀陛下,那小郎君确实玉树临风,风神秀异,最后面公主殿下走的时候,还说要带长公主殿下去他那边玩。”
“漂亮锅锅,带长乐去玩。”
李世民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想到自家的小丫头,不知为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候,从殿后转过两个人来。
长孙皇后披着一件外衣,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好。
李世民立刻站起来去扶她。
“观音婢,你怎么出来了?太医叮嘱你要静养。”
“陛下,臣妾听说兕子找着了。”
她在李世民旁边的坐榻上慢慢坐下,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刚才走得急了,“怎么样了?孩子好不好?没受伤吧?”
陈统领又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